1980年夏,山神院村。
田里的玉米已经齐腰高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孔胜利一锄头下去,本想着松松土,却听见“铛”的一声脆响。不是石头。石头他挖过,闷响。这个响法不一样,清亮亮的,像是撞上了瓷器。
“大侄子,你过来看看你舅挖了个啥?”孔胜利扯着嗓子喊。
田埂那边,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正蹲着拔草。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大背心,皮肤晒成古铜色,偏偏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书生气和庄稼汉的淳朴劲儿怪和谐地揉在一块儿。这人就是孔栖,山神院村老孔家的孙子,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大舅,您又挖着什么宝贝了?”孔栖直起腰,顺手把草扔到田埂上,拍拍手上的泥走了过来。
坑里埋着个白色的正方体,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得不像话,太阳一照,发出来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这是个啥玩意?”孔胜利蹲下来,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汗,“大侄子,咱不会是挖到银子了吧?”
孔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记忆像道闪电劈进脑子里。二十年前,不,应该说是上辈子,他跟着导师在湖北考古,清理一座明清墓。在墓室角落里,他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白色的正方体,璀璨的光。他伸手去拿,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醒来的时候,他变成了山神院村一个刚出生的娃娃。
“大舅,快——”
话没说完。那白色正方体猛地爆发出比之前亮百倍的光。孔栖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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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侄子,大侄子!”
孔栖睁开眼,看见孔胜利那张黝黑的脸凑在跟前,满脸焦急。
“你可算醒了!”孔胜利松了口气,“俺还以为你——”
孔栖撑着地坐起来。身后还是山神院村,自家的房子,大队的院子,村口那棵老槐树,都在。可抬头往远看,田园尽头本该是公路和公社的方向,现在却横着几座他从来没见过的山。山势险峻,林木茂密,完全不像山东地界该有的模样。
“大舅,这是……”孔栖指着远处的山。
“俺也不知道咋回事。”孔胜利挠着头,“那光一闪,俺眼一黑,再睁眼就这样了。大侄子,咱村就属你有文化,你说这是啥情况?”
孔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有道理的话,最后只挤出四个字:“我也不知道。”
心里却翻江倒海。又来了。上辈子在墓里,这辈子在自家田里,同一个东西,同一道白光。上次他一个人穿越,这次干脆把整个村子都捎上了?这到底穿越到什么鬼地方了?
“胜利叔!七哥!”
田埂上跑来个半大小子,十四五岁,跑得气喘吁吁。是孔究,老孔家这辈排行第九,村里人都叫他小九。
“小九,啥情况?”孔栖站起来。
“大爷爷让我叫你们过去开会。”孔究弯着腰喘气,“建国叔和兴华叔逮着俩鬼子,大爷爷说让你们赶紧过去。”
“鬼子?”孔栖和孔胜利对视一眼。
“俺也不知道啥鬼子,反正穿着怪模怪样的衣裳,嘴里叽里呱啦的。”孔究说完摆摆手,“我还得去喊二哥跟三哥,先走了!”
“行,路上注意安全。”孔栖冲他背影喊了一句,然后转向孔胜利,“舅,咱先上大队看看吧。”
“这跟俺挖到那玩意有关系不?”孔胜利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都矮了半截。
“不清楚,看大爷爷怎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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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院村的大队部,是一间仿四合院的老宅子。据说早年间是哪家乡绅的宅邸,打土豪分田地那会儿当了红军的训练场,再后来就成了大队的办公地。青砖灰瓦,院子宽敞,正房的门槛被来来往往的脚磨得发亮。
孔栖还没进院子,就听见西厢房那边传来含混不清的叫嚷声,听语调不像是村里人吵架。
“小七,你过来。”
喊他的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身材偏瘦,胸口口袋里插着支钢笔,正是孔栖的六叔孔胜军。他是村里学堂的老师,也是少数几个党员之一。
“咋了,六叔。”
“你会点鬼子话是吧?”孔胜军低声问。
“会。”孔栖点头。前世上大学时选修了日语,起初是为了看日本考古文献,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
“行,你先跟我过来。胜利先去大队等会儿。”
孔胜军带着孔栖拐进西厢房。屋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稻草,两个身穿轻甲的男子被镣铐拴在柱子上,嘴里叽里呱啦不知在嚷什么。那模样,那架势,活像两条被拴起来的狗。
孔栖眯起眼。这就是小九说的“鬼子”?这装束,这甲胄,跟他想象中的日本兵不太一样。
“建国和兴华抓回来的。”孔胜军说,“听着像是鬼子那边的话。你问问这俩玩意从哪儿来的。”
孔栖走上前,蹲下来,用日语开口。他说的日语是现代标准语,对方的口音却带着浓重的古语腔调,有些词听着耳生,但大致意思还能辨出来。
模模糊糊的词汇从对方嘴里蹦出来——织田,长尾,浅井。
浅井大人。这里是我们浅井大人的领地。你们最好放了我们,否则浅井大人不会放过你们。就算你们背后是织田氏,也不是浅井大人的对手。
浅井。织田。
孔栖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个姓氏他当然知道。上上辈子研究历史,上辈子在大学又翻过日本战国史。日本战国时期,近江国的浅井氏,尾张国的织田氏,那是五百年前的人物了。
自己这是穿越到日本的战国时代了。
他直起身,对孔胜军说:“六叔,现在情形有点复杂。还是先找爷爷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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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里,一个老人坐在梨花木的太师椅上。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但那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平日里看着是个慈祥的老头儿,可这会儿往那儿一坐,那股子经历过枪林弹雨才有的杀气,压都压不住。
孔庆。老红军。当年跟着队伍从山东一直打到海南岛,后来又去了朝鲜。身上光是弹片就带回来三块,腿上的那块至今没取出来,走路微跛。
“小七,问得怎么样?”老人开口,杀气忽然收了,换成爷爷对孙子的慈祥。
“爷爷,大概——”孔栖走到老人身边,压低声音,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当然,关于自己穿越的事没说,只说是大学里学过日本历史。
老人听完,沉默了几秒。
“小七,你的意思是——”他顿了顿,“咱现在被弄到小鬼子祖宗那一代了?”
“按照现在的情况,应该是。”
老人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平日里的威严、慈祥,这会儿全没了,剩下的是一股子压了多少年的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好啊!好啊!他娘的,老子骂了一辈子小鬼子,这回可算能真的日他祖宗了!”
孔栖往后退了半步。他忽然记起来,眼前这位老人年轻时跟日本人真刀真枪干过。腿上那块弹片就是日本人送的。眼前这点战国乱世的小场面,在他眼里估计还不如当年反扫荡时的阵仗。
“这附近是那个叫浅井的玩意是吧?”老人问,声音都年轻了十岁。
“是。”
老人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东条,土肥原……老子来日你祖宗了!”
“大爷爷,您注意一下场合。”孔栖小声提醒。
老人瞬间收了笑,恢复了平时那副威严模样,但眼角的余光还带着没散尽的热度。他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村里能主事的都聚过来了。
“大概情况你们也清楚了吧。”老人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就是到小鬼子地盘了嘛,干他娘的。”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接话,嗓门洪亮。
“仓里粮食还够吃一个多月的。”孔胜军打着算盘,“紧着点能撑到秋收。”
“俺的枪,也想猎点别的。”手拿猎枪的李建国靠在门框上,慢悠悠说了这么一句。他嘴角叼着根草茎,眼神却跟磨过的刀似的,锋利。
“行了,老爷子,大道理俺不懂。”孔胜利搓着手,“可咱放过他们,他们可不会放过咱。”
“那行。”老人拍了下椅子扶手,像是在拍惊堂木,“明天叫上咱村能用的人,到大队练练。选个好日子,干他娘的。”
满屋子人没有一个反对的。
“行,我到时候叫两个人去周围探探。”李建国把草茎吐了,站直了身子,“小七,关着的那两个你试试能不能再撬出点什么。”
“好的,建国叔。”孔栖应下,又转头看向老人,“大爷爷,现在村里防御还有点弱,要不要整点战壕什么的?”
“也好。”老人点头,“去找你三叔,让他带人挖。那小子去过朝鲜,知道怎么挖。”
孔庆说完,目光落在门外远处的群山上。夕阳正往下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一刻,孔栖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而是个正当壮年的战士。
时间仿佛在这老人身上倒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