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3月20日,巴格达时间晚间20时。
沙漠的风裹着沙粒,打在M1A1主战坦克的装甲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凯尔趴在悍马的副驾驶座上,手指抠着车门把手的凹槽,掌心的汗把塑料浸得发黏。他刚过32岁生日,作战服领口磨出的毛边蹭着脖颈,有点痒,像某种提醒——提醒他不是二十岁出头的愣头青了。
三小时前,第一枚导弹从伊拉克境内飞过来时,他们正在吃野战口粮。鸡肉味的,嚼起来像晒干的海绵。米勒从地上起来这位老兵胳膊上全是沙子和小石子,“他们反击了。”米勒的声音从防毒面具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井口。
凯尔没接话。他的防毒面具挂在脖子里,滤毒罐贴着锁骨,出发前他给妹妹寄了张照片,穿着崭新的作训服,站在运输机前比了个胜利手势。凯莉回信说“哥你好像老了点”,他当时笑她瞎操心,现在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眼下的褶子比去年深了,胡茬钻出皮肤,硬得像铁丝——才觉得妹妹没说错。
后来他看见了那道白光。两枚导弹在科威特北部的夜空炸开,碎片像星星一样落下来,凯尔数到第六颗时,米勒拽着他钻进了悍马。“提前了。”米勒拍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斩首没斩着,现在要拿坦克碾了。跟91年一样,咱们师还是先锋。”
车载电台里,师部的指令混着电流声滚出来:“20时,‘自由行动’地面进攻,第三步兵师,主攻。”
边境线就在眼前。隔离沙堤像条黄褐的巨蟒,横卧在沙漠里,铁丝网在暮色中闪着冷光,网眼后面,伊军观察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土坯砌的碉堡,插着黑旗的杆子,还有几个移动的人影,像被风吹动的草。
19时50分,炮兵集群的第一发炮弹划破夜空。
凯尔看见火光从地平线跳起来,紧接着是闷雷般的轰鸣,隔了几秒钟才传到耳边。他数着,一发,两发,直到数十道火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像谁把沙漠点燃了。伊军的观察哨在炮火里摇晃,天线像断了的骨头一样歪下来,浓烟柱升起,被风扯成细长的带子。
“40分钟。”米勒叼着烟,没点燃,烟卷在嘴角上翘,“够把那些土疙瘩掀个底朝天。跟上次一样,先炸懵,再碾平。”
悍马的引擎在怠速时微微发抖,凯尔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间,秒针像把小锥子,一下下扎着他的神经。他想起出发前在德州的最后一夜,父亲给他看的地图,伊拉克被标成个绿色的块,父亲用手指敲着巴格达:“去那儿,把坏事了结掉。”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更像个被塞进弹膛的弹头,不知道会落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20时整,炮火开始延伸。
工程车的轰鸣声从左侧传来,巨大的铲斗砸在沙堤上,沙土瀑布般滚落。铁丝网被剪开,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像某种动物在哀嚎。米勒挂挡时,凯尔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引擎声。“走了。”米勒说,悍马猛地窜出去,车轮碾过铁丝网的碎段,发出咔啦咔啦的响。
他们越过边境线的瞬间,凯尔低头看了眼腕表。20时17分。
沙漠在夜视仪里变成了绿色的海洋,沙丘像凝固的波浪。第7骑兵团的坦克在前头开路,履带压过沙砾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奏,像巨人在走路。3-15步兵团的装甲车跟在后面,车灯组成的长龙在黑暗里蜿蜒,远远看去,像条发光的蜈蚣。
“左侧,11点方向。”米勒突然踩了刹车。
凯尔抓起枪,顺着米勒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座没被炮火完全摧毁的观察哨,土墙上有个黑窟窿,正往外喷着火舌。AK步枪的枪声清脆,子弹打在悍马的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像有人在敲铁皮桶。
“布雷德利在处理。”米勒说着,指了指前方。一辆步战车的炮口闪了下,25毫米机关炮的声音像撕破帆布,密集而暴躁。观察哨的火力瞬间哑了,几秒钟后,里面冒出团黑烟。
车队没停。凯尔看见几个身影从观察哨里跑出来,在沙地上跌跌撞撞,像被风吹倒的稻草人。坦克的同轴机枪响了,曳光弹划出的红线追着他们,然后那些身影就倒下了,一动不动,像被遗忘的包裹。
“第一辆。”米勒忽然说,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
凯尔往前看,一辆T-55坦克藏在沙丘后面,炮管正慢慢转过来。它的装甲在夜视仪里泛着冷光,像块埋在沙里的铁。领头的M1A1停了下来,炮口微微上扬,然后是一声巨响。穿甲弹击中装甲的瞬间,凯尔好像看见了一道红光,紧接着是爆炸的火光,整辆坦克像个被点燃的罐头,冒着黑烟塌下去。
“走吧。”米勒再次挂挡,悍马汇入向北的车流。
凯尔回头看了眼那座观察哨。沙地上散落着枪支、电台,还有几具尸体,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远处,未被清理的铁丝网在月光下闪着光,像道被遗忘的伤疤。他忽然想起米勒说过的,“91年我们在这儿埋了不少地雷,现在还在炸自己人”,原来有些东西,炸不掉,也碾不平。
车载电台里传来新的指令:“主力继续纵深,工兵留守排雷。”
米勒把烟点上,烟雾在车里盘旋。“看见没?”他吐了个烟圈,烟圈飘过凯尔眼前,散了,“这就是边境。进去了,就他妈别想干干净净地出来。”
凯尔没说话,只是把防毒面具往脖子里紧了紧。滤毒罐的冰凉贴着皮肤,他忽然想起父亲地图上的绿色,现在看来,这片沙漠只有两种颜色——黑的烟,红的血。
车窗外,风还在吹,沙粒打在装甲上,像无数细小的叹息。他们正朝着巴格达的方向开,车轮碾过的地方,沙漠在黑暗里无声地裂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