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传舱很小，比陆衡想象中小得多。
他以为至少会有张椅子。但这间位于燕郊地下三层的廉价上传中心只提供一个站立式金属舱，内壁贴满了磨损的隔音棉，头顶一盏冷白灯管嗡嗡作响。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前一个使用者的汗味。
“请确认您已阅读并理解以下条款。“
全息公证AI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经过精心调教的女中音，温暖、耐心、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她的投影悬浮在陆衡面前三十厘米处，蓝色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没有面部细节——法律规定公证AI不得具有可辨识的外貌特征，以避免情感操纵。
条款在他眼前一行行滚动。
他不需要读。
三个月前他就把这份合同逐字拆解过了，用精算模型跑了四十七种情景分析。他知道第一百一十二条的“算力补充劳动“意味着他的肉身在修仙时段会被远程驱动执行体力任务。他知道第二百零三条的“意识数据归属权转移“意味着如果他在云端死亡，他的记忆、人格、一切思维痕迹都将成为灵境云科技有限公司的资产。他知道第三百四十一条的“肉体资源再分配计划“是什么意思。
他都知道。
“第一项核心条款，“公证AI继续说，“意识上传完成后，您的意识将无法返回肉体，直至修为达到化神期。在此期间，您的肉体将由灵境云科技有限公司燕郊托管中心进行维护管理。“
陆衡点头。
“肉体管理费用如下：炼气期每月八百灵元，筑基期每月五百灵元，金丹期每月二百灵元，元婴期每月五十灵元，化神期免费。费用将从您的灵元账户中自动扣除。若账户余额不足——“
“肉身进入低功耗模式，九十天后启动资源再分配。“陆衡替她说完，“我知道。“
公证AI停顿了零点三秒。这个停顿是设计好的，用来表达“关切“。
“陆衡先生，根据您的天赋检测报告，您的根频等级为E-7，属于最低可上传档位。以此根频使用免费开源道模，从炼气期突破至筑基期的平均时间为三十二个云端月。您当前可兑换灵元储备为——“
“零。“
“是的。您已全额支付上传费，现实账户可用余额不足以完成初始灵元兑换。系统可为您开通入云贷，额度一万二千灵元，云端日息百分之零点零三，按云端时间实时结算。“
陆衡看着弹出的贷款条款。
“按炼气期肉体管理费八百灵元、首月预计利息三百二十八灵元计算，您的首月最低应付约为一千一百二十八灵元。若无收入来源——“
“大约十点六个现实月，三十一点九个云端月。“陆衡说，“我算过。“
他确实算过。不止一次。
三十一点九个月的云端时间。平均突破需要三十二个月。看起来只差零点一月。
但那是“平均“。
作为精算师，陆衡比任何人都清楚“平均“这个词有多么残忍。它意味着有一半人在三十二个月内突破了，也意味着有一半人没有。而那些没有突破的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永远也不会突破。
他做过蒙特卡洛模拟。一万次。
结果是：以他的根频和免费道模，在三十一点九个月内突破筑基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九点六。
不到一半。
“陆衡先生，“公证AI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停顿变长了零点一秒，“您是否确认，以上所有条款均已理解，且本次上传行为完全出于您的自由意志？“
陆衡看着那行字。
自由意志。
他想起三个月前被裁员的那天下午。想起精算行业在AI浪潮下每年缩减百分之十二的岗位。想起母亲的ICU账单，想起卖掉她留下的那套四十平老破小之后到手的九十八万，又刷爆最后两张信用卡凑够上传费。想起自己三十二岁，无房无车无存款，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
想起那天晚上他打开灵境云官网，看到首页写着：“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按下了指纹。
“签约完成。上传程序启动。“
金属舱内壁亮起淡蓝色的光。三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探针从头顶降下，精准地刺入他后脑的三个接入点。没有疼痛——局部麻醉是自动的。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
不是变黑，而是变透明。世界像被稀释的墨水，一层层褪去颜色和质感。金属舱壁、冷白灯管、消毒水的气味、嗡嗡的电流声——一切都在溶解。
进度条出现在他意识的正中央。
**上传进度：1%**
他想起母亲最后清醒的那个下午。她握着他的手说，小衡，别为了钱活着。
**上传进度：34%**
他想起导师在毕业典礼上说的话：精算的本质不是计算风险，是计算什么样的风险值得承担。
**上传进度：67%**
他想起三天前在灵境云营业厅，那个穿灰色西装的销售顾问最后问他：您确定吗？以您的根频，我们建议您考虑分期——
他说不用。上传费一次付清。
**上传进度：89%**
意识越来越轻。像溺水的人终于不再挣扎，任由水流托着身体上浮。
**上传进度：97%**
**上传进度：99%**
**上传进度：100%**
完成了。
他等待着。等待那个所有宣传视频里都会出现的画面——云海翻涌，仙山浮现，一个温和的系统提示欢迎他来到灵境云·新手谷。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进度条没有消失。
它还在走。
**上传进度：100.3%**
**上传进度：100.7%**
**上传进度：101%**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撕裂了他正在消散的意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强行撕开又缝合的感觉——像有人在他的思维里塞进了一块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看到了画面。
一个没有面孔的人，穿着灰色长袍，站在一个介于机房和道观之间的空间里。那人的手按在一面发光的符文墙上，符文正在碎裂。
那人转过身来。
没有脸。只有一片未渲染的灰色平面，像3D模型缺失了贴图。
一个声音从那片空白中传出，沙哑、断续，像被严重压缩过的音频文件：
“……你来晚了……三百二十六天……“
然后一切崩塌。
陆衡的意识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像揉纸团一样压缩，然后被甩了出去。
系统警告在他四分五裂的感知中闪烁：
【警告：上传ID不匹配】
【警告：目标服务器异常】
【正在重新分配……】
【分配完成：遗留测试服务器·太初（v0.3.7）】
【注意：该服务器已于灵境历2087年停用】
黑暗。
然后是光。
陆衡睁开了眼睛。
天空是纯粹的、不自然的蓝色——那种RGB值被设定为(0， 120， 255)的默认蓝，没有云，没有渐变，没有大气散射效果。
他躺在一片灰色的地面上。地面有几何形状——三角形和四边形拼接而成，没有贴图，没有阴影，像一个未完成的3D场景。
远处有建筑的轮廓。也是灰色的，没有纹理，只有基本的几何体堆叠——方块、三角锥、圆柱。像孩子用积木搭的城市。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地砖。
但他的胸口有东西在发光。
一行猩红色的字，悬浮在他胸腔正中央的位置，像烙印一样嵌在他半透明的身体里：
【肉体管理费倒计时：29天23小时51分12秒】
【当前境界：未入门】
【信用石：已激活】
【入云贷本金：12，000灵元】
【可用额度：12，000灵元】
【云端日息：0.03%】
【预计首月最低应付：1，128灵元】
陆衡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精算师看到一组数据后，确认了最坏情况正在发生时的那种笑。
他被扔进了一台三百多年前就停用的服务器。
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而他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