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秋,宝安码头。
最后一班渡轮靠岸时,暮色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光,像是被谁打翻了一盆脏水。码头上稀稀拉拉的乘客提着行李往出口走,脚步匆匆,谁也不想在这地方多待一刻——最近城里风声紧,日本人查得严,夜里还有“红棉”出没,专杀落单的皇军。鬼知道下一个倒霉的是谁。
苏青跟在人群中,穿着一件灰布旗袍,外面罩着藏青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走得不快,目光却在四下扫视——码头的哨位、巡逻的频率、墙角新拉起的铁丝网,一切细节都收入眼底。
她身旁的周景文落后半步,手里拎着两只皮箱,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苏青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富家子弟惯有的懒散劲儿,但眼底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青姐。”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说那批疫苗,真能在这找到?”
苏青没回头,只淡淡道:“别说话,先出码头。”
周景文撇撇嘴,不吭声了。
出口处排着长队。两个伪军正在逐个检查通行证,旁边站着一名日军士兵,手里的三八步枪刺刀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苏青排在队伍里,手指不动声色地探入口袋,摸到那张提前备好的假通行证。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人抬着一名男子从人群中冲出来。那男子大约三十来岁,面色青紫,口吐白沫,身体不停地抽搐,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声。抬他的人一个劲儿喊着:“快找大夫!快找大夫!”
人群像被点燃的鞭炮一般炸开了。有人尖叫着往后躲,有人当场呕吐,有人腿软直接坐倒在地,连伪军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瘟疫!是瘟疫!”
“快跑啊!”
苏青瞳孔骤缩。她甩开周景文伸过来阻拦的手,几步冲上前去,蹲在那男子身边。
“别碰他!”周景文急了。
苏青没有理会。她伸出两指,翻开男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按住他的颈动脉数了数脉搏,然后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口腔和指甲。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瘟疫。
这症状…与她在德国文献中读到过的某种细菌武器的早期症状高度相似。
“让开!皇军来了!”
随着一声吆喝,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队日军小跑着赶到,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戴着金边眼镜,面色阴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腰间挂着一把军刀,刀鞘在夜色中偶尔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这军官的身后,跟着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军医。
苏青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军医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端正的轮廓,温润的眉眼,右眉尾处一道细小的疤痕,那是他们当年在柏林郊外骑行时,他不小心摔在碎石路上留下的。他曾笑着说,这道疤会提醒他永远记得那次旅行。
他姓小林。全名小林正己。
柏林大学医学院的助教。她的初恋。
那个在1937年秋天,留下一封信后不辞而别的男人。
小林正己显然也认出了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住,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医药箱的提手,指节泛白。但只是一瞬,他便移开目光,快步走到病人身边蹲下,开始检查。
“疑似瘟疫。”他站起身,用日语向那戴金边眼镜的军官报告,“需要立即隔离,送回医院做详细检查。”
金边眼镜军官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小林,落在苏青身上。
“这位小姐,”他用生硬的中文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你是医生?”
苏青站起身,神色平静:“我在香港学过几年护理,方才情急,只是想救人。”
“哦?”军官挑了挑眉,“你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护士。”
“太君,”周景文赶紧上前一步,将一个皮箱放在身前,满脸堆笑,“这是我妻子,我们在香港的教会医院做义工。这次回来是探亲的。”他掏出一张通行证递过去,“这是我们的证件。”
军官接过证件,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苏青和周景文,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他把证件递还给周景文,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宝安是个小地方,但缘分这种事,有时候很奇妙。”他说,“欢迎回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小林紧跟其后,始终没有回头。但苏青注意到,在转身的那一刻,小林的右手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用食指和中指,在裤缝边轻轻叩了两下。
那是他们在柏林时约定的暗号。
“有危险,快走。”
苏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二
码头外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几只飞蛾绕着灯泡瞎撞。风从海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也许是鱼市收摊时留下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周景文走在前面,皮箱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
“青姐,”他低声说,“那个日本军医,你认识?”
苏青没有回答。
“别瞒我,”周景文停下来,转过身,目光认真起来,“我看得出来,你俩刚才那眼神不对劲。”
苏青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他叫小林。是我在德国的同学。”
“只是同学?”周景文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
“景文。”苏青的声音冷了半度,“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周景文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继续走。
苏青跟上他,脑中却飞速转动着。小林出现在这里,以日军军医的身份,又用暗号警告她离开——这说明他清楚宝安的危险,甚至清楚小田的某些计划。
那么,那间传说中的细菌研究所,一定就在附近。
而且,小林…他可能并不想当日本人的走狗。
“青姐,”周景文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前面有人。”
苏青抬起头。前方约二十米处,一道小巷口,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外罩黑色披肩,身段玲珑有致,即使站在阴影中也掩不住那股子风情。她似乎刚从巷子里走出来,正准备上街,看到苏青和周景文后,微微侧身,让了让路。
就在侧身的瞬间,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那是一张美得颇具攻击性的脸,眉眼间带着一丝凌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
花艳芳。
苏青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她注意到她旗袍的袖口处,隐隐露出一截银色的链子——像是某种暗器的保险绳。
那女人也看了苏青一眼,目光在苏青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一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的背影融入了夜色之中,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这女的有点眼熟…”周景文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也就放弃了。
两人继续赶路。
他们不知道的是,花艳芳走进小巷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东江纵队的人?”她低声自语,“还是军统的?”
她收起匕首,抬头望向夜色中的日军司令部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不管是谁,只要跟那些人作对,就是我花艳芳的朋友。”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三
周家老宅坐落在宝安县城的东街,是一座三进的大院,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周宅”两个烫金大字。
能在战时还有这般气派的人家,在宝安城里找不出第二家。
苏青站在门前,还没来得及敲门,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中年男子,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长衫,身形结实,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圆滑。他看到周景文,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景文?!”中年男子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回来了?!”
“爹。”周景文叫了一声,语气却并不热络。
周怀扬没有理会儿子,目光越过他,落在苏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
“这位是?”
“我妻子。”周景文拉过苏青的手,语气笃定,“她叫苏青。我们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在娘灵位前拜堂成亲。”
周怀扬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几变——震惊、不解、怒意,最后归于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侧身让开门口。
“先进来再说。”
苏青跨过门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夜色中,几个黑影在街角一闪而逝,不知道是普通的巡夜人,还是别的什么眼睛。
她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周家大宅。
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与此同时,花艳芳站在周家后院的墙根下,轻轻一跃,翻过了院墙。
她的脚步轻得像猫,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绕过连廊,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那件暗红色旗袍,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
月光透过窗格,照在她面前梳妆台上的铜镜里。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握紧了拳头。
“小田武…”她一字一字地说出这个名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两更天了。
而在这座县城的另一端,日军司令部内,小田武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份档案。
档案上的照片,正是苏青。
“…苏青…”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有点意思。”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给我查。这个女人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他挂断电话,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支上了膛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小林君,”他自言自语,“我倒要看看,你的这位老同学,能在这宝安县掀起多大的风浪。”
夜色越来越深。
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