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烛的气味。冷气机的嗡鸣。
布阿坐在停尸台旁,为一个年轻女人入殓。女人二十五六岁,穿黑色真丝衬衫,颈侧有一朵莲花刺青。曼谷黑帮“莲花帮”的标志。
死因是吞枪自尽。太阳穴上有一小片缝合过的皮肤。弹道从右侧颞骨进入,在颅腔内转了一个弯,停在左额叶。枪伤是最省事的——创口小,颅骨完整,只要缝合颞部皮肤,涂上遮瑕膏,死者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但林姨的表情不像睡着。她的嘴角向下撇着,像临死前想说什么,没说完。
布阿停下手,盯着那张脸。他见过这个表情。七岁那年,母亲站在二楼窗前,火在她身后烧,她隔着玻璃对他做口型——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他读不懂那个口型。火塌下来,玻璃碎了,母亲的嘴巴再也没有动过。
布阿把缝合针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他的右手背上有一小块圆形的疤,很新,不记得怎么弄的。做入殓师这行手上总有新伤,他懒得想了。
门外走廊传来轮椅碾过瓷砖的声音,很慢,像有人在故意放慢速度,让轮子一格一格地压过地面的缝隙。布阿没有抬头。他认得这个声音。
轮椅停在门口。芬推门进来。
她戴着一副白色半张面具,遮住右半边脸,露出来的左脸在冷光灯下像一瓣茉莉花。她左手拇指上有一道旧疤,小时候切芒果割的,和布阿左手上的疤位置一样,形状也一样。
她看了一眼停尸台上的林姨,然后看布阿。
“你脸色不好。”她说。声音很轻,和母亲一模一样。
“昨晚没睡好。”
“又流鼻血了?”
布阿摸了一下人中,指尖上有一点干了的血迹。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流的。“可能吧。”
芬没再说什么。她推轮椅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是温热的。
“我来帮你。”她说。
“不用。”
“已经缝完了。”
布阿低头看林姨的太阳穴。最后一针收尾,线头打结,剪断。针脚细密,线距均匀,像在修复一件瓷器。他做这行六年了,手很稳。
芬从轮椅侧袋里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他。布阿接过来擦手。湿巾是茉莉花味的,和家里用的洗衣液一个味道。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芬问。
布阿想了想。星期三。四月七号。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什么日子?”
“没什么。”芬笑了一下,左半张脸在笑,右半张脸在面具后面。嘴角上扬的弧度和母亲一模一样。“随口问的。”
寺庙的门被推开。两个警察抬着一具遗体进来。
一个男人的尸体,穿着黑色西装,颈部有和林姨一样的莲花刺青。警察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打给布阿的。
警察看了布阿一眼。“你认识他?”
布阿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叫宋沙。消防员。”
“他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你的。你不记得?”
布阿皱了皱眉。他翻自己的手机,确实有一通未接来电,时间显示昨晚十一点。他不记得昨晚十一点自己在干什么。可能睡着了,可能流鼻血在洗手间,也可能只是……忘了。最近总是忘事情,赵医生说是穿越后遗症,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记得了。”布阿说。
警察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布阿见过——在审讯室里,当一个人说“不记得”的时候,警察通常不信。但布阿是真的不记得。
芬没有说话。她的左手拇指在布阿的手背上画圈,很慢,很轻,一圈,又一圈。布阿没有注意到。
他的腹中正在绞痛。不是吃坏东西的那种疼,是有人在他肠子里拧了一把,从胃往下坠,一直坠到小腹。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每次穿越前都是这种感觉。
他弯下腰,手按住腹部。肠道痉挛来得又猛又急,他憋了一下,没用。他放了一个屁。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格外响亮,像一根弦断了。
芬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握得更紧。
然后世界碎掉。
黑暗隧道。无数画面碎片像碎玻璃一样从身边飞过——母亲的脸,火灾,芬坐在轮椅上对他笑,林姨举起枪,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男人背影。
然后布阿砸进自己的身体。
他站在曼谷午后白得像曝光过度的街道上,手里握着一张名片。林姨的名片。
手机屏幕显示:下午两点。三年前的下午两点。
距离林姨吞枪还有六小时。
布阿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鱼露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滚烫的,吸进去像喝了一口热汤。他把名片揣进口袋,拦了一辆摩托车。
“素坤逸12巷。快点。”
摩托车在车流中钻来钻去,布阿坐在后座,右手一直攥着口袋里的缝合线。白色的,绕了三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穿越都要带着这卷线,但他从来不带别的。
十分钟后他推开林姨会所的包厢门。
林姨已经死了。
枪管还握在她手里,食指搭在扳机上,太阳穴上有一个小洞,血还没干。她面前的烟灰缸里有一支燃尽的烟,烟灰还是完整的——说明她在抽烟的时候做了决定,抽完最后一根,把烟蒂按灭,然后拿起枪。
布阿跪下来,看着她的脸。嘴角向下撇着,和停尸房里一样。
他迟了一步。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这一次,林姨没有说任何话。没有“长得真像你爸”,没有“你知道火灾的事吗”。什么都没有。
布阿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缝合线塞回口袋。他转头走出会所,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烟。他不抽烟。
烟夹在指间,慢慢烧,灰落下来,掉在他的鞋面上。他看着那截灰,想起林姨烟灰缸里那支完整的烟灰。
“操。”他说。
然后他蹲下来,把烟按灭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他不记得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腹痛。也许在等下一次穿越。也许什么都不在等。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闻推送——“莲花帮林氏吞枪身亡,疑与黑帮内斗有关。”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芬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轮椅停在窗户旁边,月光照在她白色的面具上,反射出一小块冷白色的光。
“你回来了。”她说。
“嗯。”
“吃了没?”
“不饿。”
芬没有再问。她推着轮椅转过身,看着布阿。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左脸在阴影里,面具那一半反而亮着。
“你又穿越了?”她问。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停尸房的味道。但你下午两点的时候应该在停尸房。你去了别的地方。”
布阿没说话。他在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缝合线从口袋里掏出来,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
“我见到了林姨,”他说,“三年前的林姨。她还是死了。”
芬没有说话。
“她本来要跟我说什么,”布阿说,“但这一次她没说出来。”
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左手拇指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白线。
“也许,”她说,“有些话不说反而是好事。”
布阿看着她。
“你上一次正面看我,是什么时候?”他问。
芬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颜色变浅了,像两块被照透的玻璃。
“你现在不就在看吗。”她说。
布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继续把线缠在手指上。缠了三圈,解开。再缠三圈,再解开。
芬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轮椅上,看着他。
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细细的白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