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烈焰抬梁救妹行

  穿越。

  火。到处都是火。

  素坤逸12巷的老房子在燃烧,木结构发出噼啪的声响,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那是木头里的树脂被烤出来的味道。

  布阿站在街道对面。他的手还维持着刚才握芬的姿势,但芬不在。他一个人来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二十六岁的手。是七岁的手——小小的,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灰,手背上有一道小时候被门夹过的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他穿着一件烧焦的睡衣,领口被扯烂了,赤着脚站在马路上。脚底的柏油路滚烫,从脚底板一直烫到小腿。

  对面,七岁的自己正抱着七岁的芬从门口爬出来。

  他看到了。

  七岁的布阿,满脸灰,眼睛被烟熏得通红,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他把芬放在地上,芬的右脸上有一片轻度的烧伤——皮肤发红,起了几个水泡,没有烧到血肉模糊的程度。芬在尖叫,声音尖锐、短促,一声接一声。

  七岁的布阿转身要冲回火场,要回去救母亲。消防员拉住他,他在消防员怀里挣扎,喊妈妈,声音已经劈了。

  成年布阿站在街道对面,七岁的身体里装着二十六岁的意识。

  他没有走向七岁的自己。他走进火场。

  一楼。客厅的电视机还在播放,泰剧,女主角在哭,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混着火焰的噼啪声,像两个世界的声音叠在一起。火焰已经爬上了天花板,墙纸像蛇一样剥落、卷曲、化为灰烬。楼梯在他脚下呻吟,木板随时会塌,他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木板向下凹陷。

  他爬上二楼。

  走廊尽头,七岁的芬被压在掉落的房梁下。

  “哥!救我!”

  她伸出手,小小的右手,指甲里嵌着灰,手指张开着。脸上没有面具,右脸上有一片轻度的烧伤——皮肤发红,起了水泡,和她七岁时一样。她的眼睛是七岁孩子的眼睛:惊恐,无助,泪水和烟灰混在一起。

  布阿跪下来,手放在房梁上。

  木梁很烫。他的掌心里立刻起了一个水泡,几乎是瞬间鼓起来的,透明的,里面有液体在晃。他没有松手。

  他只需要不抬。

  房梁会继续压着她。烟会在三分钟内灌满她的肺。芬会死。

  赵医生会活过来。林姨会活过来。宋沙会活过来。

  所有的事回到原点。

  他低头看着七岁的芬。

  她也看着他。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恐惧消退了,换上来的是一种更老的东西,更沉的东西,一个七岁孩子不该有的表情。

  她没有再喊“哥”。她的嘴唇动了。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不像一个被压在房梁下的七岁孩子。

  布阿没有回答。

  他盯着她的脸。右脸上的轻度烧伤——皮肤发红,几个水泡——和她后来面具底下的那道浅浅的红痕位置一模一样。

  她想烧的。不是意外。她自己烧的。用那个打火机。

  七岁的芬看着他,右脸上是轻度烧伤。她抬起右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那个位置,是后来面具遮住的位置。

  然后她的手放下来。

  没有说话。

  布阿的手还压在房梁上。水泡已经破了,掌心里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组织液,液体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和灰烬混在一起变成灰色的泥。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抬。

  他盯着七岁芬的脸。右脸上的烧伤已经烧过了最旺的时候,开始变暗。她没有表情。

  布阿抬起房梁。

  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木梁上,手指扣进木头的裂缝里,木刺扎进他的掌心。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手臂在抖,肩膀在抖,整个身体在抖,但他没有松手。房梁一点一点往上抬,一寸,两寸,三寸,每抬一寸他都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响。

  七岁的芬从房梁下爬出来。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她只是爬出来,然后站起来,站在火里。

  烧伤消失了。面具消失了。轮椅消失了。

  只是一个七岁的女孩,穿着烧焦的睡衣,赤脚站在燃烧的地板上。右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嘴角的红痕,很浅,像一条细细的线。

  她看着他。

  她低下头,把右手伸到他面前。

  手掌摊开。掌心里有一个东西。

  打火机。银色的,很小的,七岁孩子的手刚好能握住。银色的外壳已经被火焰熏黑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

  布阿看着那个打火机。

  他伸出手,把打火机从她掌心里拿走。

  她没有反抗。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她早就知道他会拿。

  布阿攥着打火机。金属外壳还在发烫,烫得他掌心里破了的水泡又开始疼。

  他想问她什么。

  但她只说了一句:“哥。”

  然后她转身跑。

  她跑向走廊尽头另一个房间。那间房间也在燃烧,但火势还没有蔓延到最里面。她推开门,房间里有一面镜子,落地镜,靠在墙上,镜面上已经蒙了一层灰,但还能照出人影。

  她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有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右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嘴角的红痕——很浅,像一条细细的线。和她后来自己烧出来的那道疤,位置一模一样。

  七岁的芬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按在镜面上,手心贴着镜面里那个小女孩的手心。

  火焰吞没了镜子。

  布阿在房梁下抬起头。他看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亮了一下——不是火焰的亮,是另一种亮,像日光灯炸开前的瞬间,白色的,刺眼的。然后一切暗下去。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小,很远,像一个七岁小女孩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哥。”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布阿的背上突然轻了。房梁塌了,不是被他顶着的,是烧断了。木梁从中间断裂,两端的火舌舔着断裂面,像两根燃烧的手指。

  他爬出来,跑下楼梯,跑出火场,跑上街道。

  七岁的布阿和七岁的芬不在那里。

  消防车不在那里。围观的人群不在那里。

  街道是空的。

  整条素坤逸12巷是空的。

  布阿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个打火机。银色的,熏黑的,很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七岁的手了,是十四岁的手。他又长大了。

  掌心里有一个水泡,刚烫的,新鲜的,圆形的,边界清晰,里面有一小泡透明的液体。

  但没有打火机。

  他翻遍所有口袋。没有。

  打火机消失了。被时间线修正了。

  但水泡留下来了。

  因为那是他身体记住的。

  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曼谷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热,闷,没有风。他张开嘴想喊一个名字,但他不记得那个名字了。

  他只知道他的右手一直握着,五指收拢,像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水泡,圆形的,很小,像一个打火机的防风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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