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在断更前翻那本《易经》。
事情是这样的。作为一名网文作家,他当时正在写一本名为《重生之我在异界捡垃圾》的玄幻小说,写到第三百章的时候卡文了——主角到底该捡到什么才能让读者不骂他水字数?他翻了三天资料,最后盯上了书架角落里那本落灰的《易经》。封面上的广告语写着“群经之首,大道之源”,他心想:这玩意儿玄之又玄,随便摘几句塞进小说里,怎么也能水个三五章吧?
于是他开始抄。
“乾,元亨利贞。”——嗯,这四个字看着就高级,先抄进去。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好,适合主角突破前的心灵鸡汤。
“潜龙勿用。”——这个也不错,正好解释主角为什么苟了三百章还不出山。
他抄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小窗口,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检测到用户正在以轻慢之心翻阅《易经》,系统判定——您需要一个沉浸式学习体验。传送倒计时:3、2、1……”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周易发现自己趴在一片荒山野岭里,脸埋在一堆枯叶里,嘴里还含着半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他的第一反应是——我昨天喝酒了?不对,我不喝酒。那是被读者寄刀片了?也不对,寄刀片最多受伤,不至于从出租屋瞬移到荒郊野外。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山,漫山遍野的山。他正坐在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头顶是蓝得不太真实的天空,脚下是云海翻涌的深谷。远处有三轮太阳——等等,三轮?
周易闭眼,深呼吸,再睁眼。还是三轮。
“行吧,”他喃喃自语,“穿越了。”
作为一名写了三百万字网文的职业选手,他对穿越这件事的接受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毕竟他笔下的主角平均每五十章就穿越一次,他对此有着丰富的理论经验。他迅速在脑中完成了心理建设——
第一,他穿越了。
第二,目前身处荒山野岭。
第三,他饿了。
尤其是第三点,饿得格外真实。他的胃正在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向大脑发送信号,其内容大致可以翻译为:“我不关心你在哪个世界,我只关心下一顿饭在哪里。”
周易捂着肚子站起来,开始翻自己的口袋。
左边口袋:半包纸巾,一串钥匙(地球上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三枚硬币(同上)。
右边口袋:手机(没信号,但还有百分之六十的电),一支圆珠笔,以及——
他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封面皱巴巴的,是他断更前用来记《易经》阅读笔记的那个本子。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当时随手摘抄的内容:“乾,元亨利贞”“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屯,刚柔始交而难生”……
周易看着这本笔记,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仰天长啸:“我早知道有今天,就把六十四卦抄全了啊!抄了不到十卦就穿越,这不是坑我吗?!”
他的哀嚎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鸟。等到回声消散,他认命地把笔记本塞回口袋,开始思考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吃什么?
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可食用的植物。山坡上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挂着一串串紫色的浆果,看着倒是挺诱人,但他对这种异世界的植物保持着充分的警惕。万一有毒呢?穿越第一天就食物中毒,这传出去也太丢人了,以后在穿越者大会上都不好意思发言。
就在他蹲在地上对着浆果做思想斗争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先生?”
周易回头,差点一头栽下山崖。
他身后站着一个少年。
这少年的长相倒是不吓人——相反,他长得很俊美,剑眉星目,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头黑发用金冠束起,看着像是从古风插画里走出来的人物。问题在于他的穿着:一身金色的龙袍,是那种明晃晃、金灿灿、在太阳底下能闪瞎人眼的龙袍,上面用金线绣着九条五爪金龙,每一条都在翻云覆雨。
龙袍。全身上下,从领口到下摆,纯纯的龙袍。
周易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什么cosplay?
第二反应是:不对,谁会在荒山野岭玩cosplay?
第三反应是:该不会……是真的吧?
金袍少年看着他,双眼放光,那种光不是普通的喜悦,而是那种粉丝见到偶像、股民见到涨停板、网文作者看到订阅翻倍的光。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以一种极其隆重的礼节行了一个大礼,朗声道:
“乾卦化形,龙太子,恭迎先生降临!”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气势恢宏。
周易:“……”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作为一个网文作家,他博览群书,精通各种穿越套路,但此刻他的大脑检索系统给出了一行大字:“查无此套路”。
“那个,”他试探性地开口,“你说的‘先生’,是指我?”
“正是!”龙太子抬起头,眼里饱含期待,“三百年了!预言说圣人在天崩地裂之际将从天而降,带领我等找回遗失的六十四块道碑,让混乱的世界重归秩序!先生,您终于来了!”
周易:“六十四块什么?”
“道碑。”
“……什么碑?”
“道碑。”龙太子耐心地解释,“天地初开时形成的六十四块法则之碑,每一块对应一个卦象,维系着大千世界的平衡。三百年前一场浩劫,道碑破碎,碎片化为爻辞散落人间。自那以后,四季颠倒、因果混乱、善恶报应统统失灵。只有集齐六十四卦的所有爻辞,让道碑重聚,世界才能恢复原状。”
周易听得很认真。
他认真得差点以为自己听懂了。
“所以,”他总结道,“你们这个世界出了bug,需要有人去找六十四块修复补丁。而你们等了这个人等了三百年,结果等到的是我?”
“正是!”龙太子热切地看着他,“先生,请问——我何时可以‘飞龙在天’?”
周易沉默了两秒钟。
在这两秒钟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穿越、异世界、预言、六十四卦——这些元素在他脑子里碰撞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他之所以穿越,很可能跟他翻《易经》有关。而他面前这位金光闪闪的少年,明显是乾卦的某种化身。既然是乾卦,那他应该知道很多事情——
不。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真的饿了。
“那个,龙太子是吧?”周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气一些,“你刚才说的那些——拯救世界、道碑归位、飞龙在天——我都听到了,也都表示尊重。但是,能不能先……”
龙太子紧张地等着。
周易深吸一口气:“能不能先整口吃的?”
龙太子的表情凝固了。
那张俊美的脸上,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发自灵魂的震撼——仿佛他刚才听到的不是一句普通的请求,而是颠覆他全部世界观的一声惊雷。
“吃……的?”他喃喃重复,好像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陌生的咒语。
“对啊,吃的。”周易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既然等了圣人三百年,难道没有想过圣人穿越过来第一件事是要吃饭吗?”
龙太子的喉结动了动。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的预案之内。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乾卦要刚健、要中正、要不怒自威;长老们口中的预言告诉他,圣人将从天而降,手持天书,指点江山。但没有任何人告诉他,圣人可能会饿。
“可是……”他艰难地开口,“古老预言中,先生应当先指点我如何‘利见大人’……”
“我那‘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是让你先填饱肚子!你就是那位‘大人’!”周易急了,开始胡说八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我刚才说了什么?
龙太子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钉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利见大人……是让我……先填饱肚子?”他喃喃自语,仿佛在咀嚼一个有生以来最难消化的信息。
周易一看有戏,立刻乘胜追击。他掏出自己的笔记本,随手翻开一页——幸运的是,乾卦的内容他记得最熟,因为这是他抄进小说的第一段。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深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念道:
“‘元亨利贞’。你看,‘元’是开始,‘亨’是亨通,‘利’是适宜,‘贞’是持正。”
龙太子虔诚地听着,不断点头。
“但你知道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吗?”周易话锋一转,开始了他作为网文作家的本能发挥,“‘亨’,通‘烹’,是烹煮的意思。‘贞’,通‘侦’,是观察审度的意思。连起来看,‘元亨利贞’的真正意思是——做任何事之前,先搞清楚基础需求,填饱肚子,观察形势,然后再谈理想!”
龙太子的嘴唇微微张开。
“还有‘终日乾乾,夕惕若’,”周易越说越来劲,手指在笔记本上指指点点,“这句话表面上是说君子要终日勤勉、夜晚警惕。但你细品——白天勤勉工作,晚上警惕反省,这没错。但前提是什么?你得有劲啊!饿着肚子怎么‘自强不息’?那不叫自强,那叫——低血糖!”
“低……血糖?”龙太子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表情像是在参悟一个玄奥的天机。
“就是饿的。”周易言简意赅。
龙太子站在山风中,金袍猎猎作响,脸上却是一片呆滞。他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剧烈的思想斗争——
左边耳朵里响着长老们的话语:“圣人者,贯通天地,不言而化。”
右边耳朵里响着眼前这人的话语:“‘亨’就是烹煮,先吃饱再说。”
他决定再试一次。
“先生,”龙太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尊重但不失怀疑,“您真的是预言中的……圣人吗?”
“那还有假?”周易拍了拍自己胸口,又拍了拍笔记本,“看见没有?天书在手,道法自然。我就是预言中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哦对,从天而降的圣人。只不过这个圣人有低血糖,需要先补充能量。”
龙太子看着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捂着肚子、嘴唇发干、眼神里写满了“求求你了给口吃的吧”的青年。
他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预言说圣人是来拯救世界的。但预言没说,圣人可能是个饭桶。
“走吧,”周易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揣,拍了拍龙太子的肩膀,“你也别在这杵着了。‘潜龙勿用’说的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不是让你在山顶站着等饿死。带路,找吃的。”
龙太子机械地转身,往山下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最后的挣扎:“先生,有一个问题。”
“说。”
“您刚才说‘亨’通‘烹’……”龙太子的声音很轻,仿佛怕触犯什么禁忌,“历代注疏中,‘亨’字并无‘烹煮’之义。先生此解,恕晚辈愚钝,未曾在任何典籍中见过。”
周易脚步一顿。
完了,遇到个读书的。
但他只慌了一秒钟。作为职业网文作者,他对付质疑有着丰富的经验——那就是,先用气势怼回去,再用逻辑圆回来,实在圆不回来就说是伏笔,等以后再填坑。
他转过身,用一种深沉的目光看着龙太子:“你读的是谁注的?”
“历代……”
“我问的是大千世界的注疏还是地球的注疏?”周易打断他,语气从容得仿佛在宣读高考标准答案,“《易经》之学,体大思精,一字多义正是其精妙所在。你只读大千世界的注本,自然不识地球的真传。‘亨’字在甲骨文中象形炊具,其本义就是烹煮。通达之义,是由烹饪引申而来——你把食物煮熟了,气血通畅了,自然就‘亨’了。懂吗?”
龙太子张了张嘴。
他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尤其是那个“甲骨文”,他闻所未闻,听起来却像是极古老极权威的东西。他心中暗想:果然是天外之人,果然是天书真传。我质疑先生,是我孤陋寡闻了。
“晚辈受教。”龙太子深深一礼。
周易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感谢当年为了写小说查过的那些资料,虽然只记得只言片语,但糊弄一个异世界的卦灵显然是够用了。
二十分钟后。
山脚下一处泉水边,周易架起了一小堆篝火。火上烤着两条他亲手用树枝叉住的鱼——准确地说,是龙太子用一道金光把鱼震晕后,他负责捡起来架上去的。
鱼皮在火焰的舔舐下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细小的嗞嗞声。周易盘腿坐在火边,闻着烤鱼的香气,眼眶微微发酸——那是人类最古老的本能,对食物的渴望。
穿越异世界的第一顿饭。
龙太子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龙袍的下摆被他小心翼翼地撩起,避免沾上泥土。他的脸上写满了复杂——一方面,他对这位“圣人”的行事风格深感不解;另一方面,烤鱼的香气也在不断冲击着他从未被凡人烟火气侵扰过的嗅觉。
“尝尝,”周易掰下一块鱼肉递过去,“你那条我撒了野葱,是烤鱼界的天花板。”
龙太子愣了一下:“先生,我是卦灵之身,不必进食。”
“我没问你能不能,我问你想不想。”
龙太子看着那块鱼肉,又看了看周易。在他的印象里,还没有人用“你想不想”来问过他任何事。人们问他的是“何时出关”“何时飞升”“何时拯救苍生”。没有人问他,想不想吃一块烤鱼。
他伸出手,接过鱼肉,轻轻咬了一口。
野葱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怎么样?”周易问。
“……好吃。”龙太子的声音很轻,像是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个评价。
“对吧。”周易满意地继续啃自己那条鱼,“这就叫‘元亨利贞’。‘亨’——先烹煮了,‘贞’——再慢慢观察形势。你之前在山上天天等着飞,饭都不吃,能飞出个啥?”
龙太子沉默地吃着那块鱼肉。
鱼很小,几口就没了。他放下手,看着火堆,忽然问了一句话。
“先生,您说‘潜龙勿用’不是让我宅在山里……那我应该做什么?”
周易正在啃鱼尾巴,闻言抬起头来。他这才认真看了一眼龙太子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深处,藏着的不是傲慢,而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
那是写过三百万字却始终不敢发新书的犹豫。是每天打开文档前必须做足二十分钟心理建设的恐惧。是被“飞龙在天”四个字压了三百年,连第一步都不敢迈出去的——社恐。
周易把鱼骨头往火里一扔,擦了擦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
“龙太子,你知道网文界有一句至理名言吗?”
龙太子茫然地摇头。
“‘更新是王道’。”周易说,“不管你构思了多少万字的宏大剧情,不敲下第一章第一个字,都是零。你的‘潜龙勿用’就是那个没发布的文档——你总觉得还没准备好,时机还不成熟,大纲还能再改改。但事实上,你已经等了多久了?”
龙太子的嘴唇动了动:“……三百年。”
“三百年。”周易重复了一遍,“你‘勿用’了三百年。积蓄的力量够多的了,多到你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有力量。现在该干嘛?”
“该……‘见龙在田’?”
“对。”周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龙太子,“明天,跟我下山。”
龙太子仰头看着他,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下山之后呢?”
周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总比在山上饿着强。这叫——‘利有攸往’。走着走着,路就出来了。”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冲向夜空。远处三重太阳的最后一轮缓缓沉入云海,夜色从山谷深处漫上来,头顶的星空开始点亮——那是一片周易从未见过的星座,陌生而灿烂。
他躺在火堆边,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这片不属于自己的天空。
笔记本安静地躺在他胸口的口袋里。
首页的字迹在火光余烬中依稀可辨——
“乾,元亨利贞。”
他忽然笑了一下。
断更一天也是断,穿越一天也是断。反正读者那边,估计还不知道他出了这么大的差。
行吧。
走一步看一步,先在这本新书的第一章,把主角的名字——
改成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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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龙太子用“潜龙勿用”当借口宅了三百年,周易准备用“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来治他的社恐——治疗方案是:下山,见人,以及……找个老实人当队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