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新传说

  一、二十年后,昧谷城变了

  二十年后,昧谷城已经不是原来的昧谷城了。

  原来的昧谷城是一座死城,街道空了,房子塌了,墙缝里长满了野草。现在的昧谷城是一座活城,街道上人来人往,房子修葺一新,墙缝里没有野草——因为每天都有小毛球从墙缝里钻出来,把野草啃得干干净净。

  城扩大了。原来的城墙拆了,因为不够住。新房子盖到了城外,沿着昧谷山的山脚一路铺开,像一条青灰色的带子系在山腰上。房子有高有矮,有大有小,有青砖的,有土坯的,有木头的,有石头的。每栋房子都不一样,因为盖房子的人不一样。龙太子喜欢高的,随心喜欢矮的。高的给龙太子,矮的给随心。高矮之间有一条小路,路上铺着石板,石板是地母铺的。她说“路要平,不然老人会摔”。昧谷城没有老人,但她说“以后会有的”。她铺了路,等着老人来。

  镇政府的牌子换了。以前是“昧谷城临时镇政府”,现在是“昧谷城人民政府”。“临时”两个字去掉了,因为不需要临时了。宋律说“临时意味着不稳定,稳定了就不需要临时了”。他花了三年时间把“临时”两个字从所有文件上划掉,划了三千多份文件,手都划肿了。但他很高兴,因为划掉“临时”意味着昧谷城不会散了。不散了,就不需要“临时”了。不需要了,就划掉。划掉了,就正式了。正式了,就安心了。

  火锅店也变了。地母的火锅店从一家变成了三家。第一家是总店,在原来的位置,书馆对面。第二家开在城东,专门服务新居民。第三家开在山脚下,给爬山的人歇脚。三家店的锅底不一样——总店是红汤,城东店是清汤,山脚下的店是鸳鸯锅,一半红一半白,像太极图。

  阿蒙的学校也变了。从一间教室变成了六间教室,从五个学生变成了八十多个学生。学生不再是毛球了——毛球们长大了,变成了大毛球,不再钻墙缝了,改走门了。但新来的学生还是毛球,因为毛球的繁殖速度很快,一窝能生五六只,一生就钻墙缝,钻出来就找学校,找到了就蹲在门口等开门。

  学校门口的黑板换了新的,但上面的字没变——“今天,你问问题了吗?”字是阿蒙写的,每年描一遍,描了二十年。笔画越来越粗,因为每年都描,墨叠在一起,像树的年轮。年轮记录时间,字也记录时间。二十年的墨,叠在一起,就是二十年。

  图书馆也变了。藏书从十几本变成了几百本。因为大家都在写——写自己的故事,写昧谷城的故事,写大千世界的故事。写完了就放在书馆里,放在书架上,等人来读。书越来越多,书架不够用了。师无咎又做了二十个书架,一排排地靠墙站着,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书的种类也多了。有周易写的《我用易经写网文》——不是之前的笔记本,是正式的书,用纸印的,装订成册,封面是蓝色的,上面画着六十四卦的圆图。有阿蒙写的《十万个为什么》——不是十万个,是三万六千四百七十二个,但他在序言里说“我会继续问,问到十万个为止”。有乐师写的乐谱——终于有名字了,叫《昧谷》,但还没写完,最后一页写着“未完待续”。有宋律写的《昧谷城法律法规汇编》——很厚,比砖头还厚,拿起来可以当武器用。有师无咎写的《城市规划和军事防御的异同》——很薄,只有十几页,因为他说“异同很简单,规划是建房,防御是拆房,建房和拆房是一回事,都是为了让人安全”。

  有老徐写的《等待的艺术》——很厚,因为他写得很慢,一天只写几十个字,写了二十年才写完。最后一章是“等待的终点——不等待”。他说“等到最后,你会发现不需要等了。不需要等了,就是等到了”。

  有地母写的《火锅菜谱》——手抄本,封面上画着一口锅,锅里冒着烟,烟里写着“厚德载食”。有古先生写的《遗愿清单》——三百年的遗愿,完成了大半,没完成的继续背着,但背得比以前轻松了,因为不是一个人背了,大家都在帮他背。

  有阙无妄写的《心诊所日记》——每天记一个案例,记了二十年,写了七千多个故事。每个故事的开头都是“今天有一个人来,他说……”。故事的结尾都是“他走了,我继续等”。

  有小狐写的——她没写书,她在书馆的墙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六十四卦归位的那天,所有人站在昧谷大殿里,站在光里,每个人的脸都很小,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画下面写着一行字:“那天,光来了。光里有所有人。所有人都在光里。光没走,光在书馆里。你来了,光就照你。”

  二、新传说的开头

  昧谷城有了新居民,新居民有了新孩子,新孩子有了新问题。

  问题不是“为什么天是蓝的”,因为阿蒙的学校已经教过这个问题了。新问题是——“昧谷城是怎么来的?”

  每个新孩子都会问这个问题。问了,大人就会讲。讲了,孩子就记住了。记住了,长大以后再讲给自己的孩子听。一代传一代,传着传着就成了传说。

  传说有好多版本。

  地母的版本是——“有一个叫周易的人,从天外来了。他不会打架,只会讲道理。他带着一群人,走了很远的路,把碎掉的道碑一块块拼起来。拼好了,天地就正了。天地正了,昧谷城就活了。”

  宋律的版本是——“有一个叫周易的人,他写了很多字。字写在纸上,纸变成了书。书放在书馆里,等人来读。读了书的人,就知道怎么把乱的地方变整齐。昧谷城就是大家读了书之后,一点一点变整齐的。”

  乐师的版本是——“有一个叫周易的人,他写了一首曲子。曲子没写完,但他吹了口哨。口哨声被风吹到了昧谷山山顶。山顶上有一只狐狸,她听到了口哨声,就从山顶上下来了。她下来的时候,昧谷城就醒了。”

  阿蒙的版本最简短——“有一个叫周易的人,他回答了我的问题。”新孩子问“什么问题?”阿蒙说“第一个问题”。新孩子问“第一个问题是什么?”阿蒙说“先生,你真的是圣人吗?”新孩子问“他怎么回答的?”阿蒙说“他没回答,他先整了口吃的。”新孩子问“然后呢?”阿蒙说“然后他回答了。用了很久,用了很多字,用了很多年。但他的答案是——‘我不是圣人,我是写书的’。”

  新孩子问“写书的跟圣人有什么区别?”阿蒙说“圣人说‘你应该’,写书的说‘你可以’。‘你应该’是命令,‘你可以’是选择。命令让人听话,选择让人长大。昧谷城不是听话长大的,是选择长大的。因为每个人都选了留下,所以昧谷城才在了。”

  新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新问题——“那周易现在在哪?”

  阿蒙指了指书馆的方向。“在写书。”他说,“他一直在写。从第一章写到第一百三十七章,从第一百三十七章写到——还没写完。没写完,所以他还在写。在写,就在。在了,就不用问‘在哪’。因为‘在’就是‘在这’。在这,你来了就能看到。看到了,就不用问了。”

  三、书馆里的老人——不对,不是老人

  新孩子跑到书馆,推开门,看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坐在阅览室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字。他的头发白了一些——不是全白,是花白,像初冬的第一场雪落在秋天的枯草上。他的眼角有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皱纹会挤在一起,像一张揉过的纸。他的手还是瘦的,指节分明,笔握得很稳。

  他就是周易。

  二十年了,他老了。但不是“老人”的那种老,是“熟”的那种老——像果子挂在树上,从青变红,从硬变软,从酸变甜。熟了,就该摘了。但他不让人摘,因为他还要继续写。没写完的果子,不能摘。摘了就不熟了。不熟就酸,酸就不好吃。不好吃就没人看,没人看就白写了。所以他继续挂,继续熟,继续写。

  新孩子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是周易吗?”

  周易抬起头,看着这个从没见过的孩子。孩子很小,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很大,黑眼珠很亮,像两颗黑玻璃珠。

  “我是。”他说。

  “阿蒙老师说,你会回答问题。”

  “不一定。有些问题我答不上来。”

  “那你答不上来的问题怎么办?”

  “收进本子里,等以后答。”

  新孩子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问题。她把纸递给周易。周易接过来看,纸上写着——“为什么昧谷城叫昧谷城?”

  这个问题他答得上来。因为小狐说过——“昧谷”是“未济”的谐音。“未济”是“未完成”,“昧谷”是“未完成的谷地”。谷地是低处,水往低处流,人往低处走。走到最低的地方,才能看到最高的天。昧谷城在谷底,四面是山,抬头就能看到天。天很高,谷很低。高低之间,是“未完成”。未完成的路,从谷底通向山顶。山顶上有日出,谷底有灯火。日出和灯火之间,是昧谷城。

  他回答完了。新孩子点了点头,把纸收回去,在背面写了几个字——“我懂了。”写完之后,她转身跑了。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谢谢先生。”

  两个字——“先生”。

  跟阿蒙叫的一样。

  周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十年前,阿蒙叫他“先生”。二十年后,一个新孩子也叫他“先生”。“先生”不是名字,是称呼。称呼会传下去,传到阿蒙的学生,传到学生的学生,传到学生的学生的学生。传着传着,“先生”就成了“先生”——不是“老师”的“先生”,是“先出生”的“先生”。先出生的人,给后出生的人讲故事。讲完了,后出生的人长大了,再讲给更后出生的人听。故事传下去,昧谷城就传下去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

  四、火锅店里的老人——不是老人,是地母

  新孩子从书馆出来,又跑到了火锅店。

  地母站在厨房里,正在炒锅底。二十年来,她每天都要炒锅底,从寅时炒到辰时,炒了七千多个早晨。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好到不用尝就知道咸淡,不用看就知道火候。锅底在锅里翻滚,她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够了。”她关火,把锅底倒进盆里,端到灶台上晾着。

  新孩子趴在厨房门口,探着头看她。

  “地母奶奶。”

  地母转过身,笑了。她老了——头发全白了,像雪落在山头上。脸上的皱纹多了,每一道都是笑出来的。因为二十年里她一直在笑,笑着炒锅底,笑着端菜,笑着洗碗,笑着跟客人说“好吃再来”。笑多了,皱纹就刻在脸上了。刻上去就下不来了,她也不想下来。因为皱纹是时间的印记,时间是“在”的证明。她在昧谷城“在”了二十年,皱纹就是证据。

  “你怎么来了?”地母蹲下来,跟新孩子平视。

  “阿蒙老师说,昧谷城是因为有火锅店才活过来的。真的吗?”

  地母想了想。“不真。但也不假。昧谷城活过来,是因为大家愿意坐在一起吃饭。火锅店只是那个‘一起’的地方。地方不重要,‘一起’重要。‘一起’了,就能活。”

  新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地母。“给你。甜的。”

  地母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到嗓子眼。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甜味在嘴里化开,化成一朵花。花开在她的皱纹里,皱纹深了,花也深了。花在皱纹里开着,不会谢。因为她的皱纹不会平,花就不会谢。

  “好吃吗?”新孩子问。

  “好吃。”地母说,“比火锅甜。”

  新孩子笑了,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地母奶奶,明天我还来。”

  “来干什么?”

  “来吃火锅。我帮你洗碗。”

  地母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二十年前,毕亲也说过“我帮你洗碗”。毕亲现在还在洗碗,洗了二十年,从“毕亲哥哥”洗成了“毕亲叔叔”。再过二十年,他会洗成“毕亲爷爷”。洗着洗着,昧谷城的碗就都干净了。干净的碗,才能盛饭。盛了饭,才能吃饱。吃饱了,才能干活。干了活,才能有饭吃。循环。洗碗的循环,也是“未完待续”的循环。

  五、镇政府里的老人——不是老人,是宋律

  新孩子从火锅店出来,又跑到了镇政府。

  镇政府是一栋两层小楼,青砖灰瓦,门口挂着“昧谷城人民政府”的牌子。牌子是铜的,宋律找人铸的,花了三个月。他说“铜不会生锈,能挂一万年”。一万年后,昧谷城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但牌子会在。牌子在,就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一个政府。政府记得,历史就记得。历史记得,故事就传下去了。

  宋律坐在办公室里,正在审文件。二十年了,他从“宋律哥哥”变成了“宋律叔叔”——不是叔叔,是“宋镇长”。所有人都叫他“宋镇长”,因为他是昧谷城唯一的镇长,选了五次,每次全票当选。不是因为他好,是因为没人跟他争。他说“你们可以选别人”,所有人说“你继续当吧,懒得选”。懒得选也是一种信任——不是“你最合适”,是“你至少不会搞砸”。不会搞砸就够了。搞砸了再换,没搞砸就继续。

  新孩子推开门,探进头来。

  “宋镇长。”

  宋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镜是他五十岁那年配的——看不清楚了,字在纸上跳舞,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他花了三个月适应眼镜,适应之后发现世界比以前清晰了。清晰了,就能看到更多细节。细节里有问题,问题需要解决。解决了一个,又冒出一个。冒出来了再解决,解决了再冒。冒不完的,才是治理。

  “你怎么来了?”

  “阿蒙老师说,昧谷城是因为有法律才不乱的。真的吗?”

  宋律想了想。“不真。法律不能让人不乱,法律只能让人不敢乱。不乱不是‘不敢’,是‘不想’。昧谷城不乱,是因为大家‘不想’乱。‘不想’比‘不敢’高级。”

  新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法律还有用吗?”

  “有用。法律是‘不想’的底线。底线在,‘不想’就不会变成‘不敢’。不会变成‘不敢’,就不会变成‘不得不’。不会变成‘不得不’,就不会变成‘怨’。不会变成‘怨’,就不会乱。”

  新孩子觉得宋镇长说的话好难懂,但她记下来了。她掏出本子,把“不想”“不敢”“不得不”“怨”“乱”五个词写在一行,然后用箭头连起来。箭头从“不想”指向“不敢”,从“不敢”指向“不得不”,从“不得不”指向“怨”,从“怨”指向“乱”。最后在“乱”字上画了一个叉。叉是“不要”。不要乱,就不要怨。不要怨,就不要不得不。不要不得不,就不要不敢。不要不敢,就不要不想。不想就行了。不想就不乱。昧谷城的人都不想乱,所以昧谷城不乱。

  她合上本子,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宋镇长,你的眼镜歪了。”

  宋律推了推眼镜,笑了。歪的才是正的,因为他的脸是歪的。脸歪了二十年,眼镜也歪了二十年。歪和歪配在一起,就正了。正了,就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就能继续审文件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很多,堆了一桌子。但他不着急,因为他有的是时间。时间在昧谷城不是钱,是“在”。他在,文件就在。文件在,工作就在。工作就在,昧谷城就在。昧谷城在,他就在。他在,就继续看。看着看着,天就黑了。天黑了,灯就亮了。灯亮了,他还在看。看着看着,天又亮了。天亮天黑,天黑天亮。循环。审文件的循环,也是“未完待续”的循环。

  六、山顶上的狐狸——不是老人,也不是小孩

  新孩子跑到了昧谷山山顶。

  山顶上蹲着一只狐狸。九条尾巴在风中飘着,橘红色的毛在阳光下发光。她不是老人,她不会老。她是卦灵,卦灵的时间是静止的。二十年前她长这样,二十年后她还长这样。再过两百年,她还是长这样。因为“未济”是“未完成”,未完成就不会结束,不会结束就不会变老。不变老,就一直年轻。一直年轻,就一直等。等下一个日出,等下一个故事,等下一个新孩子跑上山来问她问题。

  “小狐奶奶。”新孩子喘着气。

  小狐转过头。她的琥珀色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小太阳。太阳不会老,她也不会老。

  “你叫我什么?”

  “小狐奶奶。”

  “我不是奶奶。我是小狐。”

  “可是你活了很久。”

  “活了很久不一定是奶奶。奶奶是‘老人的妈妈’。我没有孩子,所以我不是奶奶。”

  “那你是谁?”

  “我是小狐。就是小狐。不需要别的称呼。‘小狐’就够了。”

  新孩子点了点头,蹲下来,跟小狐平视。“阿蒙老师说,昧谷城是因为你才有的。真的吗?”

  小狐想了想。“不真。但也不假。昧谷城在我打碎道碑之后变成了死城。死城是我造成的。后来道碑归位了,死城活了。活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大家。大家来了,城就活了。我只是那个——开门的人。门开了,大家进来了。进来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城就活了。”

  新孩子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颗糖——不对,糖已经给了地母。她又掏了掏,掏出一根头发,黑黑的,细细的,是她的头发。她把头发递给小狐。“给你。这是我自己。”

  小狐接过头发,看了看。头发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在阳光里,它在发光。光很弱,但存在。存在就够了。她把头发缠在自己的尾巴尖上,缠了一圈,系了一个小小的结。

  “谢谢。”她说。

  新孩子笑了,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小狐,我明天还来。”

  “来干什么?”

  “来给你带我的头发。每天一根,你就能记住我。记住了,我就不会丢了。”

  小狐看着她的背影,尾巴尖颤了颤。二十年前,阿蒙给她按了一个梅花印。二十年后,一个新孩子给她系了一根头发。梅花印在笔记本上,头发在尾巴上。笔记本在书馆里,尾巴在她身上。她走到哪,头发就跟到哪。头发是“记住”。记住就不会丢,不丢就一直在。一直在,昧谷城就在。

  她蹲在山顶,看着昧谷城。城在山脚下,房子密密麻麻的,像一堆积木。积木是孩子们搭的,搭了二十年,越搭越多,越搭越大。搭到山脚下,搭到山腰上,搭到山顶上——不对,山顶上没有房子,只有她。她是山顶上唯一的“建筑”。建筑不需要砖瓦,需要“在”。她在,山顶就在。山顶在,昧谷城就在。昧谷城在,故事就在。

  她闭上眼睛,感受风。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火锅的味道,带着书的味道,带着粉笔灰的味道,带着头发的味道——新孩子的头发,系在她尾巴尖上。头发在风里飘,飘得像一根细细的旗杆。旗杆上没有旗,但有风。风就是旗,吹过就是飘过,飘过就是存在过。

  她睁开眼睛,笑了。

  七、学校里的老人——不是老人,是阿蒙

  新孩子从山顶下来,又跑到了学校。

  阿蒙站在讲台后面,正在上课。二十年了,他从“阿蒙哥哥”变成了“阿蒙老师”——不是老师,是“阿蒙老师”。所有人都叫他“阿蒙老师”,因为他教了二十年书,教了上千个学生。学生长大了,有的当了父母,有的当了工匠,有的当了厨师,有的当了——什么都没当,就在昧谷城待着。待着也是学生,因为学不完。学不完,就一直是学生。一直当学生,就一直叫他“阿蒙老师”。叫了二十年,他习惯了。

  他老了——不是身体老,是声音老。他的声音变粗了,不像小时候那么清脆了,像一把老琴,弦松了,音不准,但弹出来的曲子别有一种味道。那是时间的味道,是“问了二十年问题”的味道。

  新孩子坐在第一排,举手。

  “阿蒙老师。”

  “说。”

  “我问完了所有人,他们都说是周易让昧谷城活过来的。但周易说‘我不是圣人,我是写书的’。写书的能让城活过来吗?”

  阿蒙想了想。

  “能。书里有字,字里有故事,故事里有道理。道理懂了,人就会选。人选了,城就变了。变了,就活了。活了,就不死了。不死,就一直有故事。故事在书里,书在书馆里,书馆在城里,城在故事里。循环。书让城活,城让书传。传下去,就不会死。”

  新孩子在本子上记:“书让城活,城让书传。传下去,就不会死。”写完之后,她举手。

  “阿蒙老师,那你呢?你在书里吗?”

  阿蒙愣了一下。他在书里吗?周易的《我用易经写网文》写了二十多年,从第一章写到第一百三十七章,每一章都有他。他是那个问问题的小孩,从第一章问到第一百三十七章。问了一百三十七章,还在问。因为他永远有新的“为什么”。新的“为什么”需要新的答案。新的答案需要新的问题。新的问题需要新的学生。新的学生需要新的老师。

  他是老师。

  老师在书里。

  书在书馆里。

  书馆在城里。

  城在故事里。

  故事在“未完待续”里。

  他在“未完待续”里。

  “我在。”他说。

  两个字。很轻。但新孩子听见了。听见了就够了。听见了就知道——“在”就是“存在”。存在不需要理由,存在就是存在。存在了,就一直在。一直在,就不会丢。不丢,就能一直问。

  她合上本子,笑了。

  八、书馆里的灯火

  傍晚,所有人都往书馆走。

  不是约定好的,是习惯。二十年来,每到傍晚,昧谷城的人就会不自觉地往书馆走。走到书馆,坐下,翻开一本书,看几页,合上,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然后回家吃饭。吃饭前看几页书,饭更香。香不是因为书,是因为“看了”。看了,脑子动了。脑子动了,胃就开了。胃开了,吃什么都香。

  书馆的灯亮了。

  灯还是师无咎做的那种陶碗灯,油还是松脂,灯芯还是棉线。但灯多了——从六盏变成了六十盏,挂在墙上,吊在天花板上,摆在桌子上。六十盏灯同时亮,把整间阅览室照得亮如白昼。

  周易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前,笔记本摊开,正在写。

  小狐蹲在他旁边,尾巴盘在脚边,尾巴尖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黑头发。

  阿蒙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本子,正在写明天的教案。

  龙太子和随心坐在角落里,共看一本书。书是随心画的画册,画的是昧谷城的四季——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叶,冬天的雪。龙太子翻页,随心看。看完了,龙太子翻下一页。翻到最后,画册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未完待续,等你来画。”

  阙无妄坐在门口,耳朵竖着,听书馆里的声音。翻书声,写字声,呼吸声,心跳声。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曲子在书馆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回音。回音渐渐消散了,但声音没有消失。声音留在了书里,留在了字里,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下次打开书的时候,声音会出来迎接你。

  地母端着一锅粥走进来——不是火锅,是粥。晚上吃粥,清淡。粥是白粥,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稠稠的,亮亮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她把粥放在阅览室中间的桌子上,每个人自己盛。盛完了,坐在书桌前喝。喝着粥,看着书,翻着页,嚼着米。书和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精神食粮,哪个是物质食粮。分不清就不用分,都是食粮,都能饱。

  宋律端着粥碗,一边喝一边审文件。文件放在膝盖上,粥碗放在文件上。碗底烫,文件纸被烫出了一个圆圆的印。印是热的,热了就有痕迹。痕迹是“读过”的证据。读过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用再读了。不用读了,就可以放下。放下了,就能喝粥。粥喝完了,文件也批完了。批完了,就站起来,把碗放到厨房,回到办公室,继续看下一份。

  老徐端着粥碗,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他喝得很慢,一口粥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像在品茶。品完了,咽下去,再喝下一口。一碗粥喝了半个时辰,喝到粥都凉了。但他觉得凉了也好喝,因为凉了的粥能喝出米的甜。米的甜在舌根上,不仔细尝尝不到。他仔细尝了,尝到了,笑了。

  毕亲端着粥碗,蹲在门槛上。他看着昧谷城的暮色,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巅上那只狐狸的影子。影子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盏灯。灯在山上,灯在城里,灯在手里。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映着暮色,暮色是橘红色的,跟小狐的毛色一样。他喝了一口,粥是甜的,跟暮色一样甜。甜在嘴里化开,化成一朵花。花开在暮色里,不会谢。

  乐师坐在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吹着口哨。曲子还是那首没写完的曲子,但比以前长了很多。二十年了,他加了无数段,一段接一段,像一条河。河有源头,有中游,有下游,有入海口。入海口不是终点,是海的起点。海没有终点,因为海连着天。天连着书,书连着字,字连着故事。故事连着“未完待续”。

  他的口哨声在昧谷城的夜空里飘,飘过书馆,飘过学校,飘过火锅店,飘过镇政府,飘过诊所,飘过山脚下的新房,飘到山顶上。山顶上蹲着一只狐狸,狐狸听着口哨声,尾巴尖上的黑头发在风里飘。

  口哨声停了。

  昧谷城的夜,安静了。

  灯还亮着。

  九、阿蒙的最后一问

  夜深了,所有人都走了。

  阿蒙没有走。他坐在阅览室里,面前摊着本子,手里握着笔。本子是新本子,地母做的,蓝色封皮,纸质很好。这是他第几个本子了?数不清了。二十年来他用了几百个本子,每个本子都写满了问题。问题写满了,就换一个新本子。旧本子放在书架上,等人来读。新本子空着,等人来问。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今天,新孩子问我——昧谷城是怎么来的?我回答了。但我的答案对吗?”

  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问了。她问了,我就会答。答了,她就记住了。记住了,她就会传下去。传下去,昧谷城就不会消失。”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书馆。灯还亮着,六十盏灯,每一盏都在烧。灯芯在火里,火在油里,油在碗里,碗在桌上,桌在书馆里。书馆在昧谷城里,昧谷城在故事里。故事在灯里,灯在夜里,夜在时间里,时间在“未完待续”里。

  他迈过门槛,走进夜色里。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石板路上拖行,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巨人。他以前是小孩,现在是老师。老师也是小孩,因为老师也在问问题。问了一辈子,还是小孩。小孩好,小孩不怕问。不怕问,就能一直学。一直学,就不会老。

  他走在昧谷城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夜里回荡。嗒,嗒,嗒。每一步都是一个“为什么”。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地是厚的?为什么火是热的?为什么水是湿的?为什么风会吹?为什么云会飘?为什么花开在春天?为什么叶落在秋天?为什么人会老?为什么故事不会老?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他走了一路,问了一路。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镜子里有一个人——他自己。不是小时候的自己,是现在的自己。现在的自己老了,声音变粗了,手上有粉笔灰,本子上写满了问题。但他还在问。问了一辈子,还在问。因为“为什么”问不完。问不完,他就不会停。不会停,他就不会老。不会老,他就一直当“阿蒙老师”。

  他推开门,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桌上,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在心里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明天,会有新问题吗?”

  他知道答案。

  会。

  因为天会亮,太阳会升起来,新孩子会跑到学校,蹲在门口等他开门。门开了,他们进来了,坐在椅子上,举起手,说“阿蒙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问题是什么?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定是他没想过的问题。没想过的问题,才是好问题。好问题,需要好答案。好答案,需要好老师。好老师,需要好学生。好学生,需要好问题。

  循环。

  问不完的循环。

  他在循环里笑了。

  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在月光里睡着了。嘴角弯着,像在问一个没有声音的问题。问题在梦里,梦在夜里,夜在时间里,时间在“未完待续”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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