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页面加载完成的那一刻,博文的指尖已经陷进了鼠标里。
445。
他盯着屏幕上那三个数字,盯了足足十秒。不是网卡了——数字早就加载完了,清清楚楚。他只是在等。等这个数字变一下。刷新。再刷新。第三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数字,颜色不变,位置不变,像刻在屏幕上的疤。
比一本线低了整整三十二分。
莒城的六月闷得像蒸笼。出租屋里那台老式风扇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打在脸上像用吹风机对着自己。博文把鼠标搁下,整个人往后靠。椅子是旧货市场淘来的,靠背的螺丝松了一颗,往后仰的时候嘎吱一声——这个声音他听了三年。
高三那一年,他每天早上五点十分爬起来,晚上十一点五十躺下。一分钟没多睡过。课间操的二十分钟,别人在走廊上聊天,他低头背单词。午休半小时,别人趴桌睡觉,他整理错题本。晚自习结束,室友回宿舍打游戏,他拧开台灯接着写理综。
他同桌是个数学天才,次次月考年级前十。有一次博文在做导数压轴题,卡了一个晚自习没做出来。同桌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不是骂人,比骂人更让他难受——
“你刷这么多也没用啊,有些东西靠悟性。“
博文当时没回嘴。他不是不会反驳——他想说,那不刷怎么办?不刷更不会,刷了也许还能会一点。但他没说。他已经习惯了。三年下来,他从班里中游爬到中游,最好的成绩是年级前两百,最差的时候跌到过年级后三百。拼尽全力,换来一串怎么都提不上去的分数。像一台油门踩到底、转速表却永远卡在红线以下的车。
二模以后,班主任找过他一次。谈话很短,三分钟。班主任看着他的成绩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用一种“替你惋惜但我也没办法“的语气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方向?“
博文说没有。然后转身走了。
这些画面在查分页面前一帧一帧地自动回放,像某种精确的弹窗提示。
他把页面往下拉。录取批次那一栏写着——莒城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一所二本。一所他高三模考从来不在自己志愿表最上面那行的二本。
手机震了。
“博文。“是他妈。那边很吵,超市的促销喇叭在循环播放——“新鲜鸡蛋特价,三斤十块——““查到了?“
“……嗯。“
“多少。“
“445。“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背景里的喇叭还在响,但他妈什么都没说。然后她开口了。
“也好。离家近。“
语气很平。不是失望,不是妥协,不是“你怎么考这么差“。是这四个字——也好,离家近。博文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喉结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妈——“
“我先挂了,这边忙。晚上回来给你做红烧肉。你爱吃的。“
电话嘟地断了。
她把那六个字说得像往常说“我上班去了“一样轻。但博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妈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一个人扛这个家扛了十几年,眼泪早就不值钱了。但她刚才挂电话挂得比平时快。
博文把手机搁在桌上。风扇还在转,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整个人往后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有点像一张脸。大概一个手掌那么大。他每天躺在这张床上都能看见它。三年了。
手机又震了。高中班群。
他翻开。满屏的录取截图。王磊,某某大学。李婷,某某大学。每条截图后面都跟着一串“恭喜““牛逼““求带“。博文往下刷,刷到一个熟悉的头像。
赵乾。
清华的录取通知书。照片是摆拍的——通知书放在书桌上,背景是实木书架,阳光从侧面打在烫金的封面上。配文只有一行:“下一站,清华。“
下面二十多条回复。“乾哥永远的神!““全班第一排面!““我朋友圈封面已经换成你了乾哥。“
赵乾在评论区统一回了一条——“大家都会好的,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路。“接着单独回了一个人:“努力决定下限,天赋决定上限。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努力才有意义。“
博文盯着这行字。
他知道赵乾不是在针对他。赵乾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可能真的觉得自己在发鸡汤。但有些话从高处落下来,哪怕说的人没用力,砸在低处的人身上也是疼的。疼的不是话。疼的是“你有资格说这句话,我没有“。
博文没有点赞。他把群设成免打扰。把手机翻过去重新扣在桌上。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扇的吱呀声。
他闭上眼睛。
然后眼前出现了光。
不是灯光。不是从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是一种从眼皮里面亮起来的蓝色——像深海,像某种他不认识的屏幕从内侧点亮了他的视网膜。半透明的光幕在他眼前展开。不是实物,但他伸手去碰的时候,指尖传来微微的阻力,像在一块不存在的玻璃上滑过。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不通过耳朵——但他清楚地听到了每一个字。中性,平稳,不带任何感情。
【检测到人生关键节点“高考“已完成。】
【人生面板激活中……】
蓝光凝聚。一行行文字从光幕深处浮上来。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被拉向最上方——
智力:5
体能:4
颜值:5
情商:3
记忆力:4
逻辑思维:5
反应速度:4
感知力:5
魅力:4
意志:7
他的视线继续往下滑。滑到最底部。那一行字是金色的,比其他所有的字都亮——
【初始点数:10(首个重大节点完成奖励)】
博文盯着这行字,大脑空白了足足两秒。
然后他理解了。
这是一张属性面板。
他的人生。被拆成了一串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个“+“号。而那个点数——可以把任何一个数字往上加。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了,椅子嘎吱一声往后滑了半米。他的手伸出去想碰那个面板,但面板跟着他的视线在动,不需要手。他的食指悬在虚空中,距离“智力“那一行后面的“+“号,还剩一厘米。
面板的蓝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他没有立刻按下去。
他忽然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刚才在查分的瞬间才真正被刺痛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的智力可以被一个数字概括,如果一个人的努力可以用“加点“来替代,那他过去那三年算什么?五点十分起床,十一点五十睡下。课间背单词,午休整理错题,凌晨刷理综。全班最努力。从来不是全班最聪明。
如果点了这个加号——他和赵乾之间的差距,还能被叫作“天赋“和“努力“吗?
博文的手指悬在空中,停了三秒。
风扇还在吱呀呀地转。天花板上那张水渍形成的“脸“,还在看着他。
然后他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