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7年6月23日,威尼斯共和国,圣马可广场。
20点26分。
我蹲在这里。圣马可广场钟楼正下方,第三根柱子的夹缝处。
你问我为什么能找到这么刁钻的位置?首先,夹缝里那点可怜巴巴的窄空间能给我的后背提供一点安全感。其次,这里的视线是最好的。我只需要稍稍偏头,就能看到钟楼上那巨大的、挂在南面夜空中的钟面。
那是我来到这座城市后第一个指示标识。
刚才坐在我身边那个卖花的中年阿姨告诉我,现在是儒略历的一千七百一十七年。
然后她走了,为什么呢?
因为我当时的表情大概是这样的:嘴巴张大,眼睛瞪圆,整个人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阿姨用一种“这人脑子没毛病吧”的眼神看了我两秒,然后拎着她的花篮走了。干脆利落,毫不留恋。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好吧,大概率就是这样。一个人浪迹天涯。
那不然呢?
我现在身处在贵族盛行、繁华又浮华的威尼斯——鬼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距离这个共和国亡国还有不到一百年,距离中国清朝康熙王朝,还隔着个跨不过去的印度洋。以及现在天快黑透了,我却无家可归的只能蹲在圣马可广场的钟楼底下,无事可做。
无尽的孤独包围着我,贫穷的汗臭也裹挟着我。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然后我就后悔了。这个动作就不该做。有些真相是不需要亲自验证的。
十八世纪的威尼斯,美得像一幅画。
而十八世纪的柯湫滢,臭得像一条咸鱼。
而且是一条没人在乎的咸鱼。
当我注意到路边经过的女士——她们的头发要么高高束起用发网兜住,要么戴着白色的、卷卷的假发,像顶着一座奶油蛋糕城堡。而我披着头发像个女游魂一样靠在路边,好像不太符合当时的礼仪规范。
由此可见,除非我是个——穷人。
或者更惨,是个女流浪汉。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行吧,穿成贵族小姐的梦碎了,穿成平民也不够格,直接给我发配到社会最底层了。不愧是我,柯湫滢,连穿越都要选地狱难度。
不过我还是非常乐意成为一个乐观主义者的。
我试图安慰自己:至少这是一条好看的咸鱼。这具身体的外貌条件确实不错,不仅仅是不错,是近乎于完美。——浅金色的过腰波浪,白皙的皮肤,纤瘦的身材、轮廓分明的五官。放在二十一世纪,完全是维密超模的程度。
但好看不能当饭吃。
也不能当澡洗。
但是也有好消息,人物身份搞清楚了,地点朝代也摸清了。
现在需要担心的问题是:我掉进的这个威尼斯是否安全?
作为意大利某知名大学历史系学生,我清晰的知道,威尼斯共和国在1797年被拿破仑给灭了。最后一位总督在那年的五月退位,威尼斯从此就变成了奥地利的地盘。
而现在离灭国还有将近八十年的时间,虽然共和国正在跟奥斯曼打仗,但那战场远在希腊——至少威尼斯本岛暂时是安全的。我有大好的时光重新振作——主要是找到机会穿越回去。
我摸了摸裙袋里,里面竟然还有几个铜板。我又摸了摸自己饿扁了的肚子,陷入了穿越以来最深沉的思考:这几个铜板,是先买块面包垫垫,还是攒着找个地方洗个澡?
然后我又闻了闻自己。
“!”
熏得我直翻白眼。我靠,这也太臭了吧。
算了,先洗澡吧。我怕我再不洗,我就要在威尼斯“臭名远扬”了。
“不过问题是,”我对自己说,“我也不知道哪里有澡堂子啊。”
我叫了声苦,调整了一下蹲姿,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为什么今天晚上这么多人啊?这个时期就开始流行夜生活了吗?而且奇怪的是,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手里都拿着灯。圆的,方的,还有做成各种形状的,把整个广场染成了一颗巨大的、会发光的星星。
呃,欧洲古代应该不会有上元灯节吧。
接着我听到有人在哼歌,还有各种乐器的声音。那些声音灵动又欢快,它们流淌在空气中,渲染到了整座威尼斯水城。
我蹲在柱子底下,感知晚风拂过我的发丝,那些游荡在我瞳孔里的点点灯光和飘散在我耳膜里的轻快乐曲使我再次有了知觉,有了神经,撑起了我疲惫不堪的身体。
真美啊。
什么日子啊这是?这么热闹,威尼斯人过什么节能过出这种阵仗?还是说每天晚上都这样?
“咕噜——”
肚子叫了。
很大声。大到我觉得旁边至少有三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故作镇定地咳了两声。
肚子已经开始击鸣鼓了,这是在提醒我,柯湫滢,不管在哪个时代,在哪具身体里,你都逃不开成为夜行动物的宿命。
行吧,咸鱼也是要吃饭的。
算了算了,先恰饭。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把披散在后的金色大波浪捋了捋。我要开始觅食了,我摸了摸裙口袋,还有几个铜板,洗澡的事再忍忍。
反正已经这么臭了,也不差这一天。
还没走多远,整个场地都弥漫着一股炒栗子的香味。我没看到摊子,不过应该就在附近。我踮起脚尖,沿着圣马可广场四处张望。
然后我愣住了。
五米开外,站着一头猪。
不不不——是一个人。一个胖子。
我愣在那的原因不是因为那个胖子的身材——虽然他确实胖得吓人。胖得使他穿的那件暗红色的锦缎外套,扣子被撑得像是随时要崩出来打人。也不是因为他那顶浅金色的卷卷假发——那假发歪歪斜斜地扣在他圆滚滚的脑袋上,像一块融化的奶油蛋糕被随手拍在了砧板上。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他手里提的东西。
他手里起码有十包板栗,他每动一下,他怀里的板栗就颤一下。
那个胖子对身边一个穿灰褐色外套的中年男人交代了什么。意大利语,叽里咕噜的,“你在这等着,我再去买些板栗。”
“!”
他还要买。
他已经买了十包了,他还要买??
胖子转过身,朝广场东侧走了。
我的脚比我的脑子先动。我跟在他身后,来到了一个炒板栗的摊子面前,那里放置了一只铁锅,老板是一个瘦削的老爷爷,他好像把今天带来的囤货都炒完了,锅边木板上就只还剩下三包被装好的板栗了,正等着被卖出去。
我暗道一声——不好!
那个胖子站在摊子面前,伸出三根短粗的手指:“再加三包。”
“加三包?”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您已经买了十包了。”
“十包不够。”胖子的声音又尖又细,“我家母亲要吃,我家夫人也要吃,我家孩子们也要吃。”
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嘴角抽了抽。
心想,合着你自己独吞了十包,一大家子的人却一起分三包,你良心不会痛吗?
十包不够。再加三包。十三包板栗。
天呐……
你是来买板栗的还是来搞批发的?
胖子从外套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哗啦一下倒出一把铜板,数都没数就拍在摊主的木板上。
我看着那堆正在迅速减少的栗子,我忍不住了。
“那个……”我说。
胖子没听见。
“不好意思……”我又说。
胖子正在指挥摊主“这包多放两颗”。
我深吸一口气。
“您是不是把整个摊子的板栗都包圆了啊?”
胖子终于转过头来,那双被脸上的肉挤得只剩两条缝的小眼睛眯了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最后他的目光在“破鞋”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转回板栗摊。
“你谁?”他用意大利语问,声音很尖细。
我听懂了。这大概是目前我听懂的最完整的一句意大利语。
“我……路人,”我用意大利语回答,“就是想说,您买了这么多板栗,后面的人就没得吃了。”
胖子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刚才久了一点,那双小眼睛在我脸上停了至少三秒钟。
“没得吃?”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关紧要的冷淡,“那就不吃。”
“……”
“板栗是我付的钱,也是我先来的,”他补充道,从摊主手里接过最后三包板栗,整座板栗塔现在已经扩展到了令人发指的十三包,“我想买多少买多少。”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我还是不气馁,因为我饿急了。刚才还好,现在闻到板栗的香味更饿了。我馋,我看着那十三包板栗从我面前被一座人形板栗柜搬走,心里就堵得慌。
“您留一包,”我说,“就一包。行不。”
胖子把那十三包板栗在两只手里匀了匀,腾出右手,从最上面抽出一包,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眼睛一亮。
展示完后,他又不紧不慢地把那包板栗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真贱呐……
“不行。”说完,然后他转身,抱着那座十三包板栗组成的棕色宝塔往回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您……您这身材,”我终于憋出一句,“少吃点栗子吧!”
胖子停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我愣住了,咽了咽口水。
他慢慢转过身来。
脸盘子上的脸颊肉堆在那里,那双上扬的、被肉挤成两条缝的小眼睛——噢,天呐,越看越像猪头肉。不过,这次没有眯着。它们睁开了。
睁开之后我才发现,他的眼珠是一种很浅很浅的灰色,浅得像冬天结冰的河面。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不尖了。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眉毛皱在一起,额头上的肉挤出了三道深深的沟,假发被带着往前滑了一点,露出下面后移的发际线,他自己还没意识到。
这是在考验我憋笑能力吗。
“你……”他开口。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是人名。
“克拉拉!”
那声音从广场北侧传过来,粗犷,洪亮,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那最原始的声音。
“是克拉拉……”他朝着我喊了这个名字。
“啊?”我愣住了。
“克拉拉!”他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足足三个八度,整个巷口都在震。
我吓了一跳。
“克拉拉!!!”他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是你!!没想到你还真敢在仲夏之灯出来?你欠我的钱呢!!!”
我左右看了看。我的身后没有人。左边是板栗摊子,右边是一块空地。
我靠!
不是吧……
我对自己低声确认了一下:“我是克拉拉?”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身份,广场北面的巷口就冲出了六七个灰黑色夹克的汉子,正以百米冲刺之速朝这边冲过来。
啊啊啊。
他们是在抓我啊。
猪头肉把怀里剩下的十二包板栗往衣侧的两只口袋里一塞——是的,都这时候了,他还没忘记他的栗子。
倏地,他立即朝我扑过来,“别跑!!!”
知道吗?但当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一颗弹力球在石板路上弹跳的肥猪——朝你冲过来的时候,你的腿会自己做出决定。
是一双手。那个猪头肉从背后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他的两条手臂像两根滚烫的香肠一样紧紧箍住了我的腰。
是一双手,是那个胖子从背后把我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我尖叫。
胖子不理我,甚至还勒得更紧了。
我的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我们两个人抱作一团站在路中间,那个画面丑得令人咋舌,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我知道我现在特别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而他像只能两条腿站立的肥猪。
我的手臂被箍住了动弹不了,我才想起来我的腿是自由的。
我弯起双腿,用后脚跟朝他圆滚滚的肚子踹了过去。
第一下。
没踹着。他的肚子太圆了,我的脚后跟从他的肚皮侧面滑了过去。
第二下。
踹中了。
他的肚子比我想象的要软。我的脚后跟陷进去的那一刻,感觉像踩进了一团温热的发面团。胖子发出“呜”的一声闷哼,手臂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我猛地往下坠,从他怀里滑了出来,双脚落地的瞬间我听到裙摆被踩住发出的“撕拉”一声——管不了那么多了。
好消息是,不到十秒,我就成功逃脱了。
坏消息是,我被追了。
被一个买了十多包栗子的胖子和他的六七个仆从满威尼斯地追。
“克拉拉!!!”胖子的声音在身后炸开,像一道惊雷,“追!!!”
这时,后方六七个汉子的脚步声也齐刷刷地响了起来,像六七匹奔腾的野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