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灰相间的小镇街道上打着旋。下午六点四十分,县第二中学的下课铃准时刺破渐沉的暮色,原本寂静的校园瞬间被人声、脚步声、自行车的叮铃声填满。绵延数百米的校门处,人流如同决堤的潮水,朝着镇子的四面八方散去。
林屿混在人群最末尾,走得很慢。
他微微佝偻着脊背,不是刻意低头,而是常年背负过重的生活压力,让十七岁的躯体早早染上了不属于少年的沉郁。身上穿着的蓝白色校服已经洗得泛白,领口和袖口处磨出了一圈浅浅的毛边,手肘位置有两处缝补的痕迹,针脚细密却略显笨拙,那是奶奶戴着老花镜,就着昏暗的煤油灯一针一线补出来的。校服里面套着一件薄款的灰色秋衣,布料单薄,抵挡不住深秋晚风的侵袭,冷风钻过衣领,顺着脖颈往下滑,激得他肩头微微一颤。
林屿抬手拢了拢衣领,指尖粗糙,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虎口处还有几道浅浅的、尚未愈合的细小伤口——那是早上帮家里劈柴时,被木柴边缘划伤的。他今年高二,十七岁,是这所普通县级中学里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的优等生,也是整个镇子上人人都知晓的寒门学子。
小镇坐落在群山环绕的盆地之中,交通闭塞,经济落后,绝大多数年轻人都选择外出务工,留下老人、妇女和孩子守着这片贫瘠的土地。林屿的家在镇子最边缘的老旧居民区,一片上世纪九十年代修建的砖瓦平房区,房屋紧密相连,墙体斑驳脱落,巷道狭窄曲折,脚下的水泥路面布满裂纹,雨天积水,晴天扬尘。从学校步行回家,需要整整四十分钟,他从未搭乘过公交,也没有属于自己的自行车。公交单程一块五,往返就是三块,这笔钱,够家里买两天的青菜,够奶奶买一包最便宜的草药缓解腰腿疼痛。对林屿而言,能省一分,便是一分。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书包,书包的带子早已失去弹性,边缘开裂,用彩色的塑料绳缠了一圈又一圈,勉强维系着使用。书包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各科的课本、练习册、试卷,还有几本从旧书摊淘来的教辅资料。书本的边角大多卷起,封面被反复摩挲得失去了原本的图案,上面用黑色签字笔一笔一划写着他的名字:林屿。字迹工整有力,带着一股执拗的韧劲。
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亮起了灯光。小卖部的白炽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玻璃柜里摆着零食、饮料、烟酒,门口围聚着几个放学的学生,嬉笑打闹,掏着口袋里的零钱买辣条、汽水。小吃摊飘出浓郁的油烟味,炸串、煎饼、馄饨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勾着人的食欲。路过摊位时,林屿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短暂地落在滋滋冒油的炸串上,随即又快速移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过正餐了。
清晨五点半起床,简单洗漱后,喝了一碗凉掉的稀粥,就背着书包赶往学校。中午的食堂饭菜最便宜的素菜也要两块钱,加上一份米饭,需要两块五。为了省钱,他每天中午都躲在教学楼后方的楼梯间,啃两个从家里带来的、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就着教学楼走廊里的自来水下咽。傍晚放学,家里通常只有稀粥和一碟咸菜,这是日复一日的标配。偶尔奶奶会攒下几个鸡蛋,煮给他补充营养,那便是难得的改善。
不是不饿,而是他早已习惯了克制欲望。
父母在他十岁那年就远赴南方的工厂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最初几年,还会按时寄回生活费,可四年前,父亲在工地意外摔伤,落下了腿疾,无法再从事重体力劳动,只能在当地打零工,收入微薄。母亲一边照顾父亲,一边四处奔波做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从那以后,家里的经济来源彻底断了大半,整个家的重担,便压在了年迈的奶奶和尚且年少的林屿身上。
奶奶今年六十七岁,腰腿有严重的风湿,阴雨天疼得直不起腰,却依旧每天凌晨起床,打理家门口的一小块菜地,种青菜、萝卜、白菜,以此解决一家人的口粮。闲暇时,她还会捡拾镇上各处的废品,纸箱、塑料瓶、废铁丝,攒够一大袋,就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到两公里外的废品收购站卖掉,换来的几元、十几元零钱,全部用来补贴家用,给林屿凑学费、买纸笔。
林屿从初三开始,就主动承担起了家里大部分的体力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打扫院落,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而是去菜地里浇水、除草,做完所有家务,再端着小板凳,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借着灯泡的微光学习。周末和节假日,别的同学结伴出游、打游戏、睡懒觉,他则背着蛇皮袋,走遍小镇的大街小巷、各个垃圾点捡拾废品,或是去镇上的果蔬批发市场帮商贩搬运货物,换取一点零碎的工钱。
他从不抱怨,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脆弱。在学校里,他沉默寡言,性格内敛,很少参与同学之间的嬉笑打闹。不是孤僻,而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身边的大多数人不一样。别人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青春,而他的青春,从一开始就绑定在了“生存”二字之上。
班里有不少家境尚可的同学,穿着崭新的名牌运动鞋,背着潮流的双肩包,每天零花钱不断,课余时间讨论着新款手机、热门网游、明星八卦。每当这些话题响起时,林屿都会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低头刷题,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听过同学们谈论的各种网络游戏,什么大型联机网游、竞技手游,听说一款像样的游戏账号需要充值,一台配置不错的电脑更是遥不可及。那些热闹的、鲜活的、充满娱乐气息的世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看得见,却永远触碰不到。
自卑如同细密的藤蔓,悄悄缠绕在他的心底。他成绩优异,深受老师器重,这是他唯一能抬起头的底气。可在物质面前,那份底气总会不自觉地塌陷。他害怕别人打量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害怕有人注意到他开裂的书包,更害怕有人问及他的家庭。久而久之,沉默成了他的保护色,独处成了他最安全的状态。
沿着蜿蜒的巷道往前走,两旁的平房越来越低矮,墙面被烟火熏得发黑。几家住户的院子里传来炒菜的声响、大人的叮嘱、孩童的哭闹,人间烟火气浓郁而真实。林屿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走到巷子最深处的一户门前。
两扇掉漆的木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的春联早已褪色,边角被风雨侵蚀得卷了起来。院落不大,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土,角落里堆放着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一小块菜畦里,青菜长得郁郁葱葱,叶片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
“奶奶,我回来了。”林屿推开门,低声喊了一句,声音温和,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哑。
堂屋里亮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光线微弱,勉强照亮一方狭小的空间。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正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锅铲,搅动着锅里的稀粥。听到声音,老人缓缓转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暖意。
“回来啦?快放下书包,洗洗手,粥马上就好了。”奶奶的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留下的沧桑,“今天在学校累不累?课堂上能跟上老师的节奏吧?”
“不累,都挺好的。”林屿放下沉重的书包,走到灶台边,伸手接过奶奶手里的锅铲,“您歇会儿,我来弄。外面风大,您别总待在风口。”
奶奶没有推辞,慢慢直起腰,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眉头微微蹙起,显然风湿又开始发作了。“老毛病了,不碍事。”她走到桌边,端起一个粗瓷大碗,里面盛着一小碟腌萝卜干,“今天去捡废品,卖了八块二毛钱,我收起来了,明天给你买两支笔,你上次说笔快用完了。”
林屿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心里一阵发酸。八块二毛钱,是奶奶顶着冷风,走了大半个镇子,一点点捡拾废品换来的。那沉甸甸的零钱,浸透了老人的辛劳。“笔还能用一阵子,不用急着买。您留着钱,买点治腿疼的膏药吧,昨天夜里我听见您翻身都疼。”
“膏药贵,贴了也治标不治本,没必要花那冤枉钱。”奶奶摆了摆手,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倒进盆里,“快去洗手,趁热喝粥,凉了伤胃。”
林屿不再争辩。他知道奶奶的脾气,一辈子节俭惯了,宁愿自己忍着病痛,也不肯多花一分钱在自己身上。他快速搅动着锅里的稀粥,米粒煮得软烂,汤水居多,这是祖孙二人日复一日的晚餐。
简单洗漱过后,祖孙二人坐在简陋的木桌前吃晚饭。两张粗瓷大碗,碗里大半是米汤,只有零星的几粒米,一碟腌萝卜干摆在桌子中央,便是全部的饭菜。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有几句简短的对话,大多围绕着身体、农活、学校的琐事。没有欢声笑语,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温情。
吃完饭,林屿主动收拾碗筷,清洗锅具。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窗外的夜色浓如墨汁,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响。他搬起小板凳,坐在堂屋的灯下,打开书包,拿出课本和试卷,开始埋头学习。
白炽灯的光线昏暗,长时间盯着书本,眼睛很容易酸涩疲惫。林屿时不时抬手揉一揉眼眶,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沙沙的书写声,成了这个老旧小院里唯一的声响。奶奶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衣物,时不时抬眼看看认真学习的孙子,眼神里满是期盼与心疼。
“屿儿,别学得太晚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奶奶轻声叮嘱。
“我知道,做完这套卷子就休息。”林屿头也不抬地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墙上老旧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缓缓指向了晚上十点。小镇彻底陷入沉寂,家家户户的灯光陆续熄灭,只有林屿家的这盏小灯,依旧在黑暗里倔强地亮着。
一套数学真题卷、两篇英语阅读理解、三篇文言文翻译,还有堆积如山的课堂笔记需要整理。林屿的眉头微微蹙起,遇到难解的几何大题时,他停下笔,单手撑着下巴,凝神思考。窗外的风声渐渐变大,穿过院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
连续学习了三个多小时,大脑开始变得迟钝,紧绷的神经也渐渐疲惫。他放下笔,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久坐带来的僵硬和疲惫席卷全身,眼睛干涩得厉害,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他走到院门口,推开木门,站在台阶上透气。深夜的风更冷了,迎面吹来,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抬头望向天空,小镇远离城市的霓虹污染,夜空格外澄澈。墨蓝色的天幕上,繁星密布,一闪一闪,像是散落的碎钻,温柔地笼罩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林屿静静地望着星空,心里生出一丝茫然。
他努力学习,拼命吃苦,日复一日地压榨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所有人都告诉他,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只有考上好大学,才能走出这座群山环绕的小镇,才能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他坚信这一点,所以从未有过懈怠。可偶尔在深夜独处时,疲惫和迷茫还是会悄然涌上心头。未来是什么样子?走出小镇之后,他又能去往何方?他不知道。
周遭的世界单调而乏味,日复一日的劳作、学习、拮据的生活,像是一个闭环,将他牢牢困住。十七岁的少年,心底也藏着对新鲜事物、对远方、对不一样的生活的向往,只是这份向往,被现实死死压抑在心底,不敢显露分毫。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藏在储物间角落的那台旧电脑。
那是几年前,镇上一户人家换新电脑,将淘汰下来的老式台式机低价处理,奶奶攒了很久的钱,花了五十块钱买下来的。电脑配置老旧,机身笨重,显示器还是厚重的大头显像管屏幕,机箱外壳发黄,键盘和鼠标的按键都有些失灵。买回来之后,几乎从未派上过用场。林屿不懂电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摆弄,平日里这台电脑就被蒙着灰尘,放在储物间的角落,落满了蛛网。
班里的同学经常聊起电脑游戏,聊起联机互动,聊起在虚拟世界里结伴同行的乐趣。这些话语在他耳边听过无数次,久而久之,心底也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好奇。此刻夜深人静,学业暂时告一段落,疲惫缠身,那一点好奇便被无限放大。
或许,可以试着打开看看,打发一下时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林屿转身走进储物间。储物间狭小阴暗,堆放着柴火、农具、闲置的旧家具,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他借着堂屋透过来的微弱光线,挪开挡在前面的木箱,将那台老旧的台式机费力地搬了出来。
主机、显示器、电源线、网线——网线早就断了,镇上的网络资费对这个家庭而言,是一笔奢侈的开销。不过他想起,之前偶然听同学说过,有一些老旧的单机联机游戏,不需要高速网络,甚至在局域网模式下,也能匹配到陌生的玩家,似乎是服务器遗留的通道,哪怕时隔多年,依旧有零星的玩家在线。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电源线插上插座。按下主机的开机键,老旧的机箱发出嗡嗡的轰鸣,风扇转动的声响格外刺耳,像是超负荷运转一般。大头显示器慢慢亮起,先是闪烁了几下雪花屏,随后跳出了老旧的Windows XP系统界面,屏幕色彩失真,画面模糊不清。
键盘的按键卡顿严重,按下去需要用点力气。林屿笨拙地移动鼠标,在杂乱的磁盘文件夹里翻找。这台旧电脑里,除了系统自带的软件,只剩下寥寥几个老旧的游戏安装包,都是前主人遗留下来的。大多是简单的单机小游戏,还有一款画风复古的多人在线休闲冒险游戏,名字叫做《星途旷野》。
这款游戏发行于多年前,曾经风靡一时,后来随着新游戏不断涌现,玩家大量流失,官方也渐渐停止了运营,只剩下几个闲置的怀旧服务器,无人打理,却也没有彻底关闭,如同被遗忘在时光缝隙里的角落。
林屿回忆起班里同学偶尔提起过这款游戏,说是玩法轻松,以探索、结伴、收集、冒险为主,没有激烈的对抗,更像是一个虚拟的世外桃源。
他深吸一口气,双击打开了游戏图标。
加载界面缓慢无比,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挪动,机箱的嗡鸣声越来越大,仿佛随时都会罢工。等待的几分钟里,林屿的心跳莫名加快。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接触网络游戏,内心既有忐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屏幕最终跳转到游戏登录界面。没有强制充值弹窗,没有华丽的特效,只有简约的画面,和一行静态的文字:星途旷野,愿每一个旅人,都能遇见同行之人。
他没有注册新账号,在文件夹里找到了前主人遗留的一个游客账号,直接点击登录。账号等级很低,装备简陋,角色是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少年形象,和现实里的他,莫名有几分相似。
进入游戏主场景,是一片广袤的虚拟旷野,草木葱茏,远处有连绵的山峦,夜空同样缀满星辰。游戏画质粗糙,像素感明显,可在昏暗的老式屏幕里,却显得格外温柔。偌大的游戏世界里,玩家寥寥无几,界面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显示:7人。
偌大的怀旧服务器,仅仅只有七个在线玩家。
林屿操控着角色,笨拙地移动、跳跃,一点点摸索着游戏的操作方式。陌生的虚拟世界,暂时隔绝了现实里的贫困、疲惫、压力。指尖触碰着卡顿的键盘,目光落在闪烁的像素星辰上,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漫无目的地操控角色在旷野里行走,看着虚拟的风吹动像素化的草木,听着游戏里舒缓轻柔的背景音乐,内心难得地获得了片刻的安宁。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任务,也不认识其他玩家,只是单纯地游荡,像一个误入秘境的孤独旅人。
就在他走到一片溪流边,停下角色驻足观望时,游戏界面的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条私聊消息提示。
陌生玩家的头像,是一枚简单的白色星子,昵称只有两个字:星晚。
消息框里跳出一行清秀的白色字体:
【星晚】:你好呀。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在这里闲逛?
林屿微微一怔,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没想过,在这个几乎被遗忘的老旧服务器里,居然会有人主动和他搭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