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溪村,嵌在贵州西南部的群山褶皱里,像是被尘世遗忘的璞玉。这里没有柏油马路,没有高楼林立,唯一能沾上点“现代气息”的,便是几家外出务工者带回的老式彩电,放起节目来屏幕偶尔会泛着淡淡的雪花,这一点现代气息的事物却也成了村里孩子们最向往的“稀罕物”。村落被连绵的青山环抱,山间流出的溪水清澈见底,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身影。空气里常年飘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深吸一口,仿佛能洗去所有浮躁。
陆飞是土生土长的雨溪人。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却挺拔,皮肤是被山野阳光晒出的健康麦色,眉眼间带着超出年龄的沉稳。农村的孩子大多野得像脱缰的小马,爬树掏鸟、下河摸鱼,整日里嬉闹,但陆飞却从来不是其中一员。
他的父母在他十岁那年就去了外地打工,说是“寻生活”,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家里只剩下年过七旬的爷爷。老爷子身子骨不算硬朗,常年咳嗽,干不了重活。从那时起,陆飞就过早地扛起了家里的担子。每天天刚蒙蒙亮,他就要起床做饭,吃完早饭便去地里忙活。除了农活,他还得琢磨着赚点零用钱,农村虽是自给自足,但油盐酱醋、爷爷的药费,还有上学用的纸笔,都得花钱。
父母每月会寄回一些生活费,但爷爷的老毛病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陆飞从没有抱怨过,他知道父母在外不易,更珍惜身边还有爷爷陪伴的日子。平日里干完活,他最爱做的事,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爷爷身边,听老爷子讲那些老掉牙的山野传说、村里的陈年旧事。爷爷的声音沙哑却温和,伴着窗外的蝉鸣或蛙鸣,成了陆飞童年最温暖的底色。
十几年的苦日子,磨出了陆飞一身本领。下河摸鱼,他能精准判断鱼群的位置,徒手就能抓住两三斤重的草鱼;上山爬树,他像猴子一样敏捷,再高的树梢也能轻松攀上;抓蚂蚱、布网捕鸟也是不在话下,山里也会有些蛇类。这些野味在城里很受欢迎,每次都能卖个好价钱,靠着这笔收入,家里的日子也算勉强过得去。
雨溪村背靠雨泽山,这座山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是村里人的“聚宝盆”。陆飞常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进山,采些野生菌菇、蕨菜,带到镇上去卖。其他孩子卖了钱,多半会买些零嘴、玩具,而陆飞却总是直奔文具店,买些纸笔和习题册。他的学费因家庭贫困被减免了,但学杂费还得自己承担,这些钱,全是他靠自己一双手挣来的。
或许是深知生活的不易,陆飞在学校里格外刻苦。他的成绩始终稳居年级前列,是老师口中“最懂事、最刻苦的学生”,也是其他家长教育孩子的榜样。
今年的夏天,似乎有些不一样。往年的贵州夏日,虽不及沿海城市那般炎热,却也有着燥热的气息,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可今年,空气中总透着一股淡淡的凉意,就连山间的风,也带着几分秋意。陆飞偶尔会望着远处的雨泽山发呆,心里隐隐觉得,这反常的天气,或许在预示着什么。
七月二日下午,一阵从未有过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雨溪村的宁静。一辆黑色的汽车缓缓驶进村子,车身锃亮,与村里泥泞的土路格格不入。车子在陆飞家的瓦房前停下,车门打开,先走下来一对中年男女。男人身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但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威严,让人不难看出他久居高位。女人穿着素雅的连衣裙,气质温婉,目光却带着几分忧虑。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女孩。
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身形纤细,眉目清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在眼睑上。只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覆了一层冰霜,眼神略显呆滞,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陆飞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动静便放下斧头走了出来。中年男人率先迈步上前,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小兄弟,请问你是陆飞吗?”
陆飞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叔叔,您好,我是陆飞。请问您是?”
“我姓莫,你叫我莫叔叔就好。”男人的笑容柔和了几分“我是你们村长介绍来的,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希望你不要拒绝。”话语虽是请求但是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味道。
陆飞刚想开口询问,身后传来爷爷苍老的声音:“小飞,谁啊?这么热闹。”
陆飞转过身,看见爷爷扶着门框走了出来,连忙上前扶住:“爷爷,您怎么出来了?没事,是城里来的客人,说是找我们帮忙的。”
“帮忙?”爷爷眯着眼睛打量着莫家三人,笑着说道,“既然是客人,先进屋坐吧,有话慢慢说。”
“莫叔叔,要不您还有阿姨和这位小妹妹一起先进屋坐坐。”陆飞侧身让出门口,目光不经意间又瞟了一眼那个女孩。若是抛开她脸上的冷漠,这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只是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让人难以亲近。
“嗯,也好。”莫焙深应了一声,随即牵着小女孩的手进了门。
陆飞家的房子是典型的农村瓦房,整体呈L型,由灶房、客厅、卧房和两间客房组成,茅房则在院子的另一侧。灶房、客厅和卧房连在一起,用两道蓝布门帘隔开,客房则单独建在一旁。爷爷常说,这是当年算命先生特意指点的布局,说是这样风水好,能保家宅平安。陆飞对这些并不在意,只觉得住着舒心就好。
客厅里陈设简单,一张四方木桌,四条长板凳,靠墙放着一张供桌,上面摆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透着一股古朴的烟火气。陆飞先扶爷爷在板凳上坐好,然后快步走进灶房,拿出四个粗瓷碗,从水缸里舀出清凉的井水,一一倒满。
“莫叔叔,阿姨,你们先喝碗水解解渴。”他将水碗递到莫焙深和莫夫人手边,最后才将一碗水放在那个女孩面前,轻声说道,“妹妹,你也喝点水吧。”
莫焙深接过碗,轻轻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嗯,是这样的,陆飞小兄弟,这是我的女儿,莫萱。”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儿,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她的身体出了些问题,医生说需要找个环境好、安静的地方静养,我找了贵州很多地方,觉得雨溪村最合适。村里其他家庭大多是独居老人或者孩子年纪比较小,看来看去还是你家比较合适一点。所以想让她在这里休养一个月,麻烦你和老爷子多费心。”
陆飞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莫叔叔,这恐怕不太合适。您也看到了,我家条件简陋,家徒四壁的,莫萱妹妹怕是住不习惯。而且我爷爷身体也不好,需要人照顾,我怕……”
“陆飞小兄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莫焙深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陆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到院子里,莫焙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陆飞手里:“小兄弟,这是一点心意,算是这段时间的生活费和护理费。你爷爷的身体不好,这些钱也能帮着买点营养品。莫萱的情况比较特殊,性格内向,麻烦你多照顾着点,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信封沉甸甸的,陆飞能感觉到里面现金的厚度。他本想拒绝,但看着莫焙深眼中的恳切,又想起爷爷的药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莫叔叔,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莫萱妹妹的。”
“那就麻烦你了。”莫焙深松了口气。
......
汽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山路尽头。陆飞站在院子里,看着身旁的莫萱,有些手足无措:“那个……莫萱妹妹,你要不要先去客房休息一下?一路坐车,应该累了吧。”
莫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进了莫焙深夫妇为她收拾好的一间客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这姑娘,难道真的一句话都不会说吗?”陆飞挠了挠头,心里嘀咕着,转身走进屋,帮爷爷收拾碗筷去了。
傍晚六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陆飞做好了稀饭,炒了一盘青菜,想起莫萱还没吃东西,便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莫萱妹妹,你要不要吃饭啊?我煮了稀饭。”
屋里没有回应。
陆飞犹豫了一下,刚想再敲一次门,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莫萱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陆飞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举起手中的碗:“那个……你饿不饿?我煮了点稀饭,还有青菜,要不要一起吃点?”
莫萱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我先带你过去吧?”陆飞无奈,只能在前带路,“院子里的石板路长了青苔,你慢点走,别摔着了。”
走到餐桌前,陆飞给她盛了一碗稀饭,又夹了些青菜放在碗里。爷爷看着莫萱,笑着说道:“小姑娘,山里的条件不好,只能委屈你吃点清淡的。我这牙口不好,吃不了硬东西,明天让小飞给你单独做点好吃的。”
陆飞心里抹了一把冷汗,这姑奶奶连话都不说,怎么沟通啊?
就在这时,一道细若蚊吟的声音从莫萱口中传出:“不……不会,挺好吃的……不用麻烦了。”
陆飞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可思议地看着莫萱。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女孩,竟然会说话。
爷爷笑得更开心了:“好吃就好,好吃就多吃点。”
晚饭在沉默中结束,爷爷看了看陆飞,说道:“小飞,你先送莫萱妹妹回房休息吧,我收拾就行。”
“好。”陆飞点了点头,跟在莫萱身后,向客房走去。
夏夜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格外舒服。院子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弦月挂在树梢,洒下淡淡的银光。青蛙在田埂边放声歌唱,构成了一首独特的乡村夜曲。
不久便让人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