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下得实在是不讲道理,像是老天爷突然在大靖上空泼了一盆没处倒的脏水,劈头盖脸地就砸了下来。
我提着已经湿了大半截的青衫衣摆,在大街上跑得深一脚浅一脚,靴子踩在青石板的水洼里,溅起的泥点子几乎要糊到我精心扎好的发髻上。十五岁这年,我头一回明白,书里写的“江南烟雨”全他喵是骗人的。那些文人墨客写诗的时候,肯定都坐在干燥的凉亭里,怀里揣着暖炉,而不是像我这样,在春末的冷雨里冻得像只刚从江里捞上来的落汤鸡。
视线里终于撞进了一块摇摇晃晃的招牌——烟雨楼。
这名字起得倒是雅致,可此刻在我眼里,它比什么金銮殿都要亲切。我一头扎进店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子混杂着熟肉、烈酒和几十个汉子汗臭味的复杂气息。一楼的人多得像是刚下过网的鱼篓子,吵吵嚷嚷,连个落脚的地儿都难找。
“小客官,里边请——哎哟,这湿得可不轻。”掌柜的甩着抹布迎上来,脸上的笑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他那双眼珠子在我身上这身还算上乘的料子上转了一圈,立马笑得更真诚了,“一楼实在没空座了,二楼临窗那儿还有个大圆桌,几位江湖朋友刚坐下,您看……拼个桌?”
我缩了缩脖子,雨水顺着鼻尖往下淌,这时候别说拼桌,就算让我蹲在灶台后面我也认了。
“成,多谢掌柜。”我抹了一把脸,跟着他往楼梯上爬。
二楼比下面稍微清静点,但也有限。掌柜的把我引到靠窗的一张红木大圆桌旁,这桌子大得能躺下三个人,此刻却已经坐了五位瞧着就很有“故事”的哥哥姐姐。
我落座的时候,动作极其僵硬,活像个刚被夫子罚站完的学生,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为了掩饰局促,我只能把脑袋压得低低的,眼睛盯着桌面那圈被杯底压出来的水渍。
“哎,掌柜的,你这账不对啊。”
左手边响起一阵清脆的劈啪声,我偷偷拿余光去瞥,瞧见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他生得一张极讨喜的脸,眉眼明亮,眼角微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陷下去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跟邻家哥哥似的,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一种能把银子看穿的精光。他手里捏着一个特制的红木算盘,手指动得比飞蛾扑火还快,嘴里嘟囔着:“三两五钱四分……你这酒钱分明多算了三文,别以为我这儿没记账,我这脑子里的账本,比你柜台上的清楚。”
掌柜的苦着脸在那儿作揖,这位兄台却分毫不让,指尖轻敲着算盘珠子,那节奏听得我心慌。
“褚大哥,你那舆图再不收起来,就要被这小子的湿衣服给洇透了。”算账的青年突然抬头,冲着对面喊了一句。
我这才注意到,主位上坐着个穿深青色长衫的男人。他坐得实在太正了,脊背挺拔得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标枪。他面前铺着一张发黄的丝帛舆图,指尖无声地摩挲着一枚墨玉棋子,那棋子黑得发亮,衬得他的手指有些清白。他抬眼看我时,目光清冷得像三月的湖水,透着股子能把人看毛的穿透力,但他并没说话,只是顺从地将那卷图轴缓缓收起。
我更局促了,总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了什么高端面试现场的笨蛋,只能使劲儿揪着自己那截还在滴水的袖口。
“唔……雨停了吗?”
右侧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我转头看去,一个穿着月白色宽松长衫的女子正伏在膝头,半张脸埋在袖子里。她那双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半睁开的眼里盛满了某种名为“我想死,谁也别吵我”的倦意。她身子软绵绵的,像摊没骨头的水泥,旁边还放着个看起来就很软的药草蒲团。
在这位“睡仙”旁边,坐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他身上萦绕着一股子极淡的苦涩草药味,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心神一定。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默地提着茶壶,给自己杯子里续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整个人透着股子不与人争的清净。
而在离窗户最远、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角落,坐着个比我也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她穿着灰褐色的粗布短打,肩头微缩,像只受惊的鹌鹑。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全是怯意,指尖不断揉搓着已经泛白的衣角,察觉到我的目光,她迅速把头低了下去,恨不得钻进地板缝里。
一桌子的人,没一个正常的,除了我。
我正胡思乱想,那个算盘青年忽然把账本一合,转过头来盯着我,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哟,瞧瞧,这是哪家走丢的富小公子啊?”他笑得露出了梨涡,语气轻快,顺手把桌上一碟还没动过的茴香豆往我面前推了推,“淋坏了吧?吃点豆子压压惊,算我请的,不收你钱。”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住那碟豆子,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多……多谢兄台。”
“叫什么兄台,多生分。”他自顾自地抓起一颗豆子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我姓陆,陆金遥,是个做买卖的。你瞧这雨下的,这哪是雨啊,这掉下来的都是生意人的眼泪,路都断了,这趟买卖亏大发了。”
雨声还在瓦片上敲着密集的鼓点,沉闷得紧。那个被称为“褚大哥”的男人已经把墨玉棋子收进了袖口,对着我微微颔首,动作端正得像是在行大礼。
这时候,一股暖意突然靠近。那位带着药香味的医者顺势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杯口冒出的白烟扑在我脸上,稍微驱散了点寒气。
“喝吧,暖暖身子。”他声音很轻,带着种长辈式的叮嘱,“春雨寒凉,入骨难消,别硬扛。”
我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半分。
“啊……烦死了。”苏倦眠嘟囔着支起脑袋,头发略显凌乱地散在肩头,她看着窗外的雨幕,一脸生无可恋,“这场雨又要耽误我睡个好觉。说好了今天要去东街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听风的,现在倒好,只能在这儿听这帮汉子划拳。”
她一边抱怨,手却极其利索地伸向我面前,趁我不注意,指尖一勾,抢走了陆金遥推给我的那粒茴香豆。
“哎!苏倦眠,你这懒劲儿上来了连豆子都抢?”陆金遥瞪起眼。
“别这么小气,记你账上。”苏倦眠重新闭上眼,把豆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这气氛有点古怪,却意外地让我没那么害怕了。我捧着茶杯,小口啜着,热流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把肚子里那股子冷气全给顶了出来。
“我……我叫纪年。”我小声地开口,试探着打破那种微妙的陌生感,“我是从南边过来的。路过这里的时候,那边的柳树开得正好,像一团团绿色的烟,谁知道走着走着就变了天……”
我开始讲沿途看到的景致,讲那座被雨雾遮了一半的断桥,讲林子里被雨打落的红杜鹃。
陆金遥听得津津有味,不过他的关注点显然不在风景上。
“你说那桥断了?哎哟,那北边的皮货车队肯定绕路了,这价格得往上涨一成。”他猛地一拍桌子,兴致勃勃地开始跟我大谈特谈北方的生意经,从貂皮的成色讲到塞外的风沙,那架势恨不得当场跟我签个几千两的单子。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生意,但看着他那神采飞扬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角落里的宋知怯这时候也偷偷抬起了眼,她看着我那身虽然湿透但绣工精细的衣领,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她没说话,但揉搓衣角的手指慢了下来,似乎在听我讲那些江南趣闻。
温予安安静地听着,偶尔在陆金遥讲得太离谱时,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褚泽明则盯着杯中的茶水,虽然依旧冷淡,但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锐利气场,终究是柔和了不少。
不知不觉间,店小二端着几碟冒着热气的小菜上来了。
青椒肉丝,清炒笋尖,还有一小壶温过的浊酒。
“相逢即是有缘。”陆金遥大大咧咧地倒了六杯酒,这回他倒没算计钱的事儿。他举起盛满浊酒的杯子,眼尾微挑,对着我们这几个来路各异、性情古怪的人晃了晃。
“我陆某人请客,诸位,喝一杯?”
窗外的雨势不见小,可这二楼的圆桌旁,原本生疏的六个人,此刻却在昏黄的灯火下互通了姓名。我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酒杯,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笨拙地举起了手中的茶盏。
陆金遥的梨涡深了些,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杯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