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顺着柴房破损的木窗钻进来,裹挟着山间湿冷的雾气。沈砚迟缓缓睁开双眼,昏沉过后,月色穿过缝隙落下来,将周遭破败的景象映入眼底。
墙角堆着腐朽发干的木柴,地面凝着一层薄薄寒霜。她斜靠在一块粗糙的木板上,后背一道伤口还在缓缓渗血,稍微一动,断裂的经脉便传来一阵阵钝痛。
她并没有死去。
三个时辰之前,她被人暗算,丢弃在这间废弃柴房。此刻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依旧是她本人,方才短暂的昏厥,恰好让她理顺了长久以来被刻意掩盖的全部真相。
她名叫沈砚迟,是青玄宗沈家旁支的孤女。爹娘早早离世,在本就资源拮据的家族里无依无靠。修真界以灵根定前途,能够引气入体,才算正式踏上修仙之路。可她历经三次测灵,结果全都是一片空白。久而久之,整个宗门都默认她是天生没有灵根的废人,一辈子只能做底层杂役。从前她自己也一直深信如此,安安静静过日子,从不与人争执。
变故发生在今晚。
沈家嫡女沈清柔,平日里总是暗地里排挤刁难她,今天却一反常态,端来一碗汤药,借口为从前的所作所为赔罪,说是耗费心力寻来的滋补药材,可以调养她孱弱的经脉。沈砚迟素来心思缜密,沈清柔态度转变太过突兀,她心中早有戒备,只是轻轻抿了一小口,并没有全部喝下。即便这样,汤药之中潜藏的阴邪药性依旧侵入血脉,麻痹了浑身气血,让她浑身酸软,完全失去反抗能力。
没过多久,沈清柔便带着内门弟子陆承宇走进柴房。也就是这一刻,一桩埋藏了十七年的秘密彻底暴露在她眼前。
她并不是没有灵根,而是身负千万年都难得一见的无字道胎。
这种特殊体质自成一体,可以隔绝所有常规测灵阵法,普通法器根本探查不到半点气息。它不属于金木水火土任意一类灵气体系,无需依靠寻常天地精华修炼。一旦彻底觉醒,修行几乎不存在瓶颈,能够推演世间功法,甚至自行创造秘术,品级远超先天变异灵根。可道胎十分特殊,本源深藏体内,无法主动外泄,只有一种古老的窃道禁术,可以强行抽取它的本源。
沈清柔和陆承宇已经谋划了整整半年。
一次偶然翻阅古籍残卷,二人查到了沈砚迟的秘密。沈清柔只是普通双灵根,修行速度缓慢,一生很难突破筑基;陆承宇虽是宗门内门天才,灵根上等,但修行至金丹之后,心魔桎梏几乎无法破除,终生无缘元婴。两个人各有所求,一拍即合。沈清柔想要借道胎改变资质,陆承宇打算依靠道胎抹平心魔,突破境界。今晚,就是他们选定动手的日子。
方才昏迷的三个时辰里,他们已经施展禁术,从她丹田深处抽走了一缕道胎本源,融入沈清柔体内。仅仅一丝本源,就足以改良对方的根基,让她往后修炼事半功倍。而失去本源之后,沈砚迟体内原本潜藏的道胎陷入沉寂,经脉受损气血亏虚,想要再次唤醒道胎,按照古籍记载,几乎没有可能。
这场掠夺悄无声息,没有惨烈的皮肉创伤,却直接偷走了她与生俱来的仙途。这里不存在爱恨纠葛,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出于利益的算计。沈砚迟性格孤僻,没有亲人靠山,在所有人眼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废人,就算遭遇变故,也不会有人过问,所以才成了二人最好的目标。
木门轻轻发出响动,再次被推开。
月色倾泻而入,沈清柔和陆承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沈清柔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弟子衣裙,脸上依旧挂着温顺柔和的笑意,只是眼底压抑不住得意。她下意识抬手按住丹田,体内灵气比起往日浑厚数倍,以往打坐许久才能吸纳的灵气,如今片刻便能尽数归入经脉,窃取而来的本源已经和她的身体相融。
陆承宇一袭白衣,面容清俊,神情淡漠。他看向虚弱无力的沈砚迟,眼神平静得如同在打量一件用完的物件,没有半分愧疚。
“姐姐,你醒了。”沈清柔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语气依旧温柔。
沈砚迟慢慢抬眼,漆黑的眸子波澜不惊,既没有崩溃落泪,也没有厉声质问。她心里十分清楚,现在冲动毫无用处。她此刻身受重伤,连起身都做不到,陆承宇已是练气八层,想要除掉她轻而易举。哭闹发泄只会白白丢掉性命,隐忍蛰伏,才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沈清柔见她这般沉静,先是微微诧异,随即只当是禁药余毒加上本源被抽取,让她心神受创,已经麻木。她凑近沈砚迟耳边,压低声音,卸下所有伪装。
“我真的要多谢你。若不是你的无字道胎天生无法自行觉醒,我一辈子都得不到这份机缘。你本来就没有踏上仙途的运气,这么好的体质留在你身上,纯属浪费。”
陆承宇站在一旁,冷冷开口。
“这件事你最好守口如瓶。窃道的禁术已经销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算你到处诉说,测灵石依旧显示你没有灵根,旁人只会觉得你因为嫉妒随意污蔑同门,最后只会被宗门驱逐。”
他说得极为现实,所有后路,他们早已全部安排妥当。
沈砚迟嗓音干涩,淡淡开口:“你们从查到我身怀道胎开始,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没错。”陆承宇坦然承认,“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就算境遇凄惨,也不会有人为你出头,选择你最为稳妥。”
“那你以为,拿走一丝本源,就能彻底占有道胎?”沈砚迟抬眸看向沈清柔。
沈清柔嗤笑一声:“古籍写得清清楚楚,本源剥离,本体的道胎便会永久沉寂。从今往后,我是宗门天骄,你永远都是那个没有灵根的普通人。”
“安分一点,做个杂役还能活下去。若是执意惹麻烦,我不会手下留情。”陆承宇抛下一句警告,二人不再停留,关门离去。
柴房再度陷入寂静,只剩窗外呼啸的夜风。
沈砚迟耗费力气挪到墙边靠着,凝神探查自身状况。表层的道胎确实陷入沉睡,经脉破损,依旧感应不到普通灵气,在外人看来,她依旧是那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可没人知道,无字道胎真正的核心并不是那一缕被夺走的外在本源,而是扎根在神魂深处的一枚道种。方才禁术抽取本源时带来的神魂剧痛,意外唤醒了沉寂多年的道种。如今她依旧不能修炼寻常功法,但神魂已经开始蜕变。她可以清晰感知周围流动的天地气息,分辨风与雾气的走向,甚至能看穿方才那两个人内心藏着的算计。
别的修士依靠灵根吸纳灵气,打磨丹田。而她,从今往后,以神魂观测天地大势,培育独属于自己的大道。
他们自以为将她推入绝境,殊不知只是替她打开了一条无人踏足的道路。
沈砚迟闭上双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复仇不必急于一时,她眼下最要紧的,是养伤,积蓄力量。她蛰伏于尘埃,慢慢扎根,等到时机成熟,再将被夺走的一切尽数取回。
夜色深沉,破败的柴房之中,少女静静端坐,一条与众不同的修仙之路,自此悄然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