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言岚逃离魔界的第七日。
身后是步步紧逼的魔界追兵,身前是茫茫无边的荒莽山林。
浑身旧伤未愈,新伤又层层叠加,暗红的血迹早已浸透衣衫。从魔宫侍女身上顺手得来的外袍,早已被山间荆棘撕扯得破烂不堪,堪堪蔽体。
她不敢有半分停歇,七日来,仅靠野果充饥、山涧凉水续命,拼了命朝着远离魔界的方向亡命奔逃。
为甩开几波低阶魔物,体内灵力早已耗竭一空,如今全凭心底一股不甘的执念苦苦强撑。
言岚踉跄着靠在参天古树身后剧烈喘息,胸腔似被烈火灼烧般刺痛,四肢百骸不受控制地发颤。
不能停下,魔界之人阴魂不散。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窸窣的灌木被猛然撞开,一头巨兽赫然出现在视野之中。那是一头身形硕大的棕熊,体量足足是寻常熊类的两倍有余,浑浊泛黄的眼珠凶光毕露,腥臭涎水顺着嘴角不断滴落。
它死死锁定树下的言岚,猛地人立而起,震耳的咆哮裹挟着浓重腥风,扑面而来。
言岚心一沉,指尖下意识掐了一个残缺的法诀,丹田却只感觉到针扎似的刺痛。
灵力已经完全枯竭了。
她咬牙俯身,慌乱抓起地上一截粗壮的断枝。
若是往日,以她的修为,对付这般低级熊怪不过举手之劳。可如今重伤缠身、连日奔逃,体力早已透支殆尽,就连挺直身子都格外勉强。
棕熊凶性大发,眼中戾气暴涨,裹挟劲风的巨大熊掌,径直朝着她门面狠狠拍来
言岚只能借着本能狼狈翻滚躲开,身下的断木当即被熊掌的劲风生生震断。
完了。
心底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就在她力竭,眼睁睁看着另一道熊掌即将落下,要击碎她头颅的刹那——
一道凛冽剑光骤然破空而至。
少年收剑入鞘,自崖边轻盈跃下,靛蓝劲装身姿挺拔,眉眼干净明亮。
棕熊瞬间身首分离,轰然倒地。
“姑娘,没事吧?”
言岚双腿一软,径直瘫坐在地面,劫后余生的惊悸席卷全身,她浑身发颤,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
“沧妄尘。”
少年自报姓名,伸手便欲扶她,可目光在触及她面容的那一刻愣住了。
方才路见不平的爽朗神色,转瞬便僵硬下来。沧妄尘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脸上,似在追寻某个久远又熟悉的影子,错愕、茫然,又藏着几分不可置信。既惊讶又困惑。
“我们……”他嗓音褪去了方才的清亮,低沉了几分,“是不是在哪见过?”
言岚心里咯噔一下,又来了。
那种透过她看别人的眼神,她太熟悉了,她匆匆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嗓音沙哑干涩。
“……不曾见过。多谢沧少侠救命之恩。”
沧妄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
山风吹过,带着林间湿冷的气息。半晌,他才缓缓回神,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寻常。
“你伤势过重,这横断山凶险万分,不宜久留。我先带你下山,寻一处地方为你疗伤。”
言岚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任由沧妄尘搀扶起自己。
下山的路途上,他沉默了许多,只偶尔低声提醒她留意脚下路况。
二人最终在山脚下一处僻静村落,寻得一间废弃茅屋暂且落脚。沧妄尘做事利落,熟门熟路地生火、取水,还不知从哪弄来些干净布条和草药。
“伤口都在背上,你够不到。”沧妄尘语气不容拒绝。
他转到她身后,小心翼翼掀开被血水黏住的衣物。
“你这伤,”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近,呼吸几乎拂过她耳畔:“不只是野兽划的,还有魔气侵蚀的痕迹,虽然很淡了。”
沧妄尘暗自忧心她的处境,好奇她为何奔走逃命,却终究顾虑不妥,沉默着不曾多问。
他动作轻柔,细细为言岚上药包扎,待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才侧身退开,走到火堆另一侧坐下,添了几根柴火。
跳跃的火光摇曳不定,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少年轮廓俊秀分明,眉眼间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你……”
他抬眼望向她,火光在漆黑的瞳孔中跃动:“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言岚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记得什么?”
沧妄尘就这般静静看着她,目光绵长,久到言岚几乎快要撑不住脸上强装的镇定。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带着点自嘲:“没什么,我认错人了。”
他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身前火堆:“你早些歇息吧,天亮之后,我送你去附近镇子,那边会安稳许多。”
言岚躺下身子,背对着火堆与他,缓缓闭上双眼。身上的伤口阵阵灼痛,可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沧妄尘方才的眼神。
同魔界那人一般,所有人,都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茅屋外夜风呜咽,声声似泣。言岚蜷缩起身子,紧紧环抱住自己。
后半夜,言岚在浅眠中骤然惊醒。
她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却难以形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是来自门口,而是……来自上方。
恍惚间分不清,此刻活着的究竟是谁。众人透过她看向他人,一腔执念,终究不知所寻为何。
睡意彻底消散,后背的伤口突突作痛,方才房梁上那转瞬即逝的窥探感萦绕心头,搅得她心烦意乱。她在干草铺就的床榻上翻了个身,身下干草发出簌簌轻响。
“吵醒你了?”
黑暗中传来沧妄尘平静的声音,想来他亦是彻夜未眠。
“……嗯。抱歉。”言岚低声回应。
“伤口又疼了?”火堆早已燃尽,只剩暗红余烬,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他似是一直望向她这边。
“还好,有一点。”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夜风穿过破旧窗棂,呜呜作响。
“你白天问,我们是不是见过。”言岚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那里现在空无一物,但那被注视的感觉却残留着寒意。她吸了口气,忍不住问他:“我长得……很像谁吗?你认识的人。”
沧妄尘那边没有任何动静,连呼吸声都似乎放轻了。
过了很久,久到言岚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才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在黑暗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莫名让人觉得有些疲惫。
“不像。”他说“至少,性格不像,习惯也不像。”
“那……”言岚犹豫着继续追问,“那个人,于你而言,是什么人?”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她能听到远处林间的夜枭啼叫,能听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却听不到沧妄尘的任何回应。
“我是不是……”言岚以为自己冒犯了他,正要出声致歉,沧妄尘却陡然开口,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缓缓响起。
“想听个故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