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大山箍着一道深谷,进山的小路早被荒草埋得严实,寻常行脚之人断难寻到此处。秋雨绵绵落了三日,屋檐积下的水顺着朽木梁骨一滴滴砸在阶前青石板,昼夜不停,整片山谷浸在一层挥不散的湿寒里。
谷中只搭了一间土墙茅棚,十五个春秋寒暑,里头始终只住着姑侄二人。
天光尚蒙一层冷雾时,商无咎便赤足踩上覆霜的石坪扎桩。山风刮过皮肉,刺骨生凉,身形但凡晃上半分,浸过雨水的藤条便会落在背上。背上旧痕一层叠一层,四季里难得有几日能完全结痂。
若是习练家传技艺时动作稍有滞涩,入夜前便不许进屋,要独自跪在院心那块常年潮冷的青石上。秋雨浇透单薄粗布衣衫,四肢冻得发僵,商屠苏只立在廊下静静望着,口中吐出的话字字尖利,从无半分缓和。
商无咎自小便听姑母一遍遍说起旧事,只晓得自家宗门昔年惨遭沧波剑门谢家倾覆,满门尽数折在那场祸乱,唯有她们姑侄二人侥幸逃入深山避世。
一柄兵器常年搁在身侧,晨昏操练从不离手,长年累月摩挲,外层木鞘早已磨得光滑,内里的锋芒从不会轻易展露。
茅棚内点着一盏豆油孤灯,灯火微弱,昏黄光晕堪堪笼住一张老旧木榻。商屠苏缠绵病榻已有半载,长年郁结在心的怨怼,再加上深山十数载苦熬,一身气血早被耗得干干净净,胸口起伏轻浅,气息细得几乎辨不出来。
商无咎跪在榻前,腰背平直,垂着眼,指尖安安静静搭在膝头。粗布短衫遮不住肩背交错的伤痕,往日霜中立桩、雨夜长跪、耳畔不停歇的苛责训斥,一幕幕漫上心头,她只静静垂着头,未有半分动静。
“靠近些。”
商屠苏嗓音干涩破碎,每一个字都要攒尽余下气力,枯瘦如柴的手臂陡然抬起,一把攥住商无咎的手腕,指节深陷皮肉,力道重得叫人皮肉发疼,全然不见人到弥留之际该有的疲软。
一双蒙着灰白翳障的眼牢牢锁着商无咎,眼底翻涌的恨意压了十五年,每一句话都裹着灼人的冷戾。
“我能撑到此刻不断气,全凭心口这股仇火吊着。当年谢家二房谢临枭觊觎我们寒山剑阁世代相传的寒山剑法,几番登门想要两派合流,被我兄长直言回绝。他自知明面上强求不得,又不愿伤了和兄长多年兄友弟恭的情分,不敢当众撕破脸面,便暗中筹谋毒计,趁深夜独自调遣心腹人手突袭山门。”
话音未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猛地扯动她胸腔,喉间滚出嗬嗬的怪响,许久才稍稍平复,语气里的阴寒又沉了几分。
“一夜大火烧红整片山坳,阖门老幼,没有一人能脱身,满地焦黑残骨,那幅光景,我到闭眼都忘不掉。当年我拼着一身伤从火场冲出来,寻到这处与世隔绝的山谷藏身处,十五年不肯踏出谷口半步,并非惧怕谢家兵刃,只是要等你能独自行走世间。”
攥着商无咎手腕的五指收得更紧,视线死死钉在她面上。
“这些年我拘你在此荒山,日日苛责,半句软话都不曾予你,旁人若瞧见,只会道我心肠冷酷。但你要记牢,身负全族血海渊源,半点安逸软弱都容不得。晨昏操练,寒暑不歇,皆是为了打磨出能了结仇怨的手段。”
“等我断气之后,不必再守这片困住你十数年的山谷。带上朝夕相伴的兵刃下山,往江湖中去,寻遍谢家上下众人。那场屠戮虽是谢临枭一手私下谋划,可谢家一门同气,他犯下的滔天罪孽,合族都要一同担起这份血债。万万记在心底,面对仇家之时,切莫生出半分恻隐,但凡留一丝情面,便是辜负山门所有枉死之人。”
话声落尽的一瞬,天空一声惊雷,那只紧箍着商无咎手腕的枯手猛地一抽,指腹骤然松开,整条手臂直直砸落在被褥上。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怪异的嗬鸣,双目陡然圆睁,浑浊眼珠死死朝上翻着,嘴角微微扯开,面上凝着一股散不去的怨毒,半晌才缓缓失了神采,眼皮重重垂落。
油灯灯芯猛地爆起一簇细小火花,光影晃动,将榻上枯槁的身形映得格外森冷。
屋外秋雨依旧淅淅沥沥,风穿过山谷林木,呜呜咽咽响个不停,整间茅棚静得只剩下滴水之声。商无咎维持跪坐的姿势,长久伏在榻边,不曾抬手擦拭,亦没有半点声响。
待到第二日雨停,天光淡淡铺入山谷,她独自扛着铁锹往后山走去,寻了一处向阳土坡,亲手刨开泥土,将姑母安葬,折一截寻常树枝,浅浅刻上字立在坟前,无香无酒,只将早年商屠苏用过的旧械,轻放在木牌一侧。
商无咎转过身,反手抽出了背在身后的那把剑。
剑身狭长,无格无饰,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乌青色。这是寒山剑阁的制式剑,虽然未开锋,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森寒。
她垂下眼眸,凝视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的脸。脑中浮现姑母临终前,死死抓住她手腕,自喉咙深处挤出的那个名字。
“谢临枭……”
商无咎从牙关挤出这三个字,仿佛咀嚼着带血的碎骨。
商无咎还剑入鞘,大步走下山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