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荒祠药香

  南山万木苍苍,羊肠小路缠绕在层叠峰峦之间,遍地荆棘,野草长得没过靴面。陆横津脚步轻快,一路滔滔不绝,一会儿说起江南水乡的庙会风俗,一会儿又谈论武林各门各派的奇闻轶事,嘴巴一刻也不肯停歇。

  商无咎始终默然赶路,对身旁的谈笑恍若未闻。那柄寒山剑阁传下来的乌青长剑,被厚厚粗布层层裹起,系在腰间。她时时刻刻约束自己的一举一动,连抬手、落脚的姿势都反复收敛,不敢流露出半分本门剑术的痕迹。十五个春秋被锁在四面合围的幽谷里,朝练剑锋,夜受责罚,商屠苏日复一日讲述的山门血案,早已化作深入骨髓的执念。大千红尘万里,她心中别无牵挂,唯一的前路,便是远赴江北,寻到雄霸一方的沧波剑门,为阖门枉死的族人讨回血债。

  方才天际尚且一碧如洗,转瞬之间乌云四合,狂风卷着瓢泼大雨骤然倾泻而下。山涧溪水陡然暴涨,裹挟着黄泥乱石奔涌而下,出山的主干道转瞬便被山洪与泥沙彻底封堵。放眼四望,群山连绵,荒林茫茫,没有半户人家可以落脚。二人目光一扫,望见半山腰矗立着一座坍塌大半的古旧山祠,只得咬紧牙关,踏着泥泞快步奔去,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

  朽木门板一推便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祠堂内早已先来了一人。

  石阶之上坐着一名青衣女子,身后斜挎竹制药篓,指尖细细分拣着满山采来的草药,正是常年漂泊四方、行医为生的苏清沅。突如其来的山洪困住了山道,她也被迫在此处暂避暴雨。

  江湖行路之人,向来三分客气七分提防。三人萍水相逢,互不摸底,彼此都留着戒备之心。商无咎靠着冰冷的土墙闭目调息,整个人静得像一块青石。陆横津也收起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靠在另一边断柱上,不再随口闲谈。檐外大雨滂沱,哗啦啦击打在残破的瓦砾之上,偌大一座荒祠,长久陷入一片沉寂,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搭话。

  深山之中本就阴寒深重,连绵阴雨更是把湿冷渗进骨肉里。旧伤最怕湿气侵扰,商无咎后背上一道道年少挨鞭留下的伤疤,一阵阵隐隐抽痛。长夜漫漫,她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安然入眠。

  苏清沅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却始终不曾开口问询她的过往遭遇。行走江湖,人人都藏着一身难言的旧事,看破不说破,才是行路本分。待到夜深人静,她拾捡枯枝燃起一小堆柴火,文火慢熬,制出一罐温润止痛的外敷药膏,悄悄放在商无咎脚边,随后便转过身去,低头整理散乱的草药,始终不多说一句话。

  三更夜半,荒草丛里窸窣响动,一条青鳞毒蛇缓缓游出,吐着信子,一点点朝着墙角靠拢。若是寻常旅人,定然要吓得手足无措。苏清沅神色淡然,抬手取出一小包灰白色药粉,随手撒落在地面。毒蛇嗅到药气,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向前,猛然掉头,钻进密林深处,片刻便消失无踪。

  商无咎低头望着脚边那一陶盒药膏,沉默良久,默默伸手将药膏收入布囊。十五年幽居空山,只有苛责与苦练,从来没有人对她流露过半分温情。她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苦楚,不懂得如何道谢,最终只是抿紧嘴唇,重新靠回墙壁,闭上双眼。

  一连两日,大雨连绵不绝,山洪迟迟不退,出山的道路依旧断绝。枯坐终日,实在无趣,苏清沅才慢慢开口,谈起一路西行亲眼所见的境况。

  近些年南北深山盗匪四起,成群结队劫掠往来商旅,州县官府屡屡派兵清剿,却始终难以根除匪患。万般无奈之下,官府便在所有出入群山的隘口设立关卡,派驻兵丁逐人盘查。沧波剑门扎根江北百年,门生弟子遍布州县,在地方势力根深蒂固。官府想要安稳一方地界,不得不倚仗谢家的势力,于是便邀约大批谢家子弟随同官兵驻守关口,一同巡查来往行人,借着清剿盗匪的名义把控整条山道。

  “关卡盘查也颇有讲究。”苏清沅捻起一根干枯的药茎,语气平淡,“孤身独行的江湖武人,必定要被反复盘问出身来历;可若是三两成群结伴赶路的商旅行客,大多简单核验一番便能顺利通行。”

  她顿了顿,又缓缓道出另一桩江湖流言:“还有一件怪事,近几年来,沧波剑门一直在江湖各处搜寻寒山剑阁流失在外的武学残篇,同时严令门下所有人,不得再议论多年前寒山剑阁一夜覆灭的旧事,执意要把当年那场祸事彻底掩埋。”

  这番话落入耳中,商无咎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泛起一片刺骨寒意。

  在她从小到大的全部认知里,沧波剑门的谢临枭,正是血洗寒山剑阁的元凶。如今仇家一边借着剿匪把持所有交通要道,严防孤身路人;一边四下搜罗剑阁剑谱,拼命封锁旧事。这般欲盖弥彰,恰恰印证了商屠苏所说的一切,谢家心中有鬼,才会如此惶恐不安。她不动声色,一字一句把各处关卡的布防规矩牢牢记在心底,细细思索绕开关卡、隐藏行踪的法子,复仇的念头在心底愈发坚定。

  陆横津听完不由得眉头紧锁,长长叹了一口气。“大路被山洪埋了,仅剩这条山道可以西行,偏偏关口又把守得这般严密。我常年孤身闯荡江湖,好几次撞上成群劫匪,双拳难敌四手,实在不敢独自硬闯关卡。”

  他转头看向商无咎。前几日松林之间偶遇强人,他亲眼目睹过这名少女干净利落的身手,心知她武艺远胜寻常江湖子弟。“姑娘身手卓绝,不如我们三人结伴同行?一行人结伴赶路,不会被关口兵卒单独盯上,半路若是再遇上剪径强人,彼此之间也好互相援手。”

  苏清沅轻轻点头附和。她药篓里装着不少珍稀药材,向来最容易被盗匪盯上。孤身穿行深山,危险重重,能有一名高手同行,自然可以保全性命与药材。

  商无咎垂眸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陆横津与苏清沅于她而言,从来都算不上朋友,仅仅只是掩护身份、顺利通过盘查的同行路人。独行旅人极易引来谢家子弟的注意,三人结伴,才能淡化自身的存在感,不至于早早暴露踪迹,打乱远赴江北复仇的全盘计划。她答应同行,纯粹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待人始终隔着一层疏离,绝不会轻易袒露半分心事。

  三人就此定下约定,待到雨停水退,便一同西行赶路。

  窗外风雨萧萧,枯枝被狂风折断,随风飘落进祠堂。篝火明明灭灭,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庞。陆横津依旧有说有笑,规划着前路行程;苏清沅安静擦拭药瓶,神色恬淡;唯有商无咎手握腰间长剑,目光望向群山之外的远方,满心只记着那一场尚未了结的血海深仇。

  与此同时,山口官道之上,白衣骏马静立道旁。谢砚舟勒住缰绳,望着连绵幽深的南山密林,神色凝重。前几日临河小镇惊鸿一瞥,那一手寒山剑阁独有的剑招,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江湖之中,寒山一脉早已绝迹多年,怎么会凭空冒出一名身怀这套剑术的独行女子?

  他带着满心疑云,顺着山道一路寻访,最终在荒祠之外,看到了遗留的药渣与浅浅的剑痕。线索断在此处,密林幽深,贸然闯入山野容易惊扰路人。谢砚舟沉吟许久,终究没有策马进山,只是把这条线索牢牢记在心中,勒马退回到官道之上,继续沿着西行的大路缓缓寻访。

  山风穿过林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荒祠之内,夜色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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