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落得极轻,绵密如絮,缠缠绵绵覆住整座青溪镇。
镇子坐落在群山褶皱深处,远离尘嚣,远离朝堂纷争,岁岁年年皆是安稳静好。青石板路被春雨浸得温润发亮,两侧黛瓦白墙沾着薄薄水雾,檐角垂落的雨线细而柔,落地无声,只在青石凹槽里积起浅浅一汪清水,映着灰蒙蒙的天,也映着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温柔。
这里的日子慢得像淌水,无波澜,无起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岁岁如常。镇上百姓淳朴恬淡,一生囿于方寸水土,生老病死,婚嫁烟火,平凡得如同山间随处可见的草木,春来抽芽,秋至零落,无人过问,无人铭记。
世人总道,平凡是福。
可没人知晓,天地之间,最容易被彻底抹去的,从来都是这些无声无息的平凡。
雨雾深处,溪水之畔,藏着一座极为清幽的小院。
院无名,门无匾,墙垣爬着浅绿藤蔓,经年不枯,岁岁常青。镇上人只知此处住着一位独居的沈先生,性情温雅,淡泊寡言,常年闭门静养,极少入世。无人知晓他的来路,无人知晓他的年岁,更无人知晓,这座看似寻常的山间小院,是存续千年、世间仅存的——旧岁司。
院门虚掩,风携细雨穿隙而入,拂动院内垂落的竹帘。
堂内清寂无尘,陈设简净到极致。一桌一椅,一炉一卷,再无多余器物。案上摊着半卷泛黄残书,纸页老旧,边缘微卷,是不知留存了多少岁月的旧物。香炉里燃着一缕极淡的沉水香,烟气纤细绵长,悠悠袅袅,不浓不烈,漫在空气里,裹着一种陈旧、安静、近乎荒芜的清冷气息。
沈砚辞静坐案前。
一身素白长衫,料子干净柔软,无纹无饰,袖口裁得规整利落,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风骨疏淡。乌黑发丝以一根素色木簪规整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被微凉的风轻轻吹动,添了几分人间温润。
他生得极清,不是锋芒毕露的惊艳,是经年沉淀下来的空寂温润。眉眼轮廓干净舒展,鼻梁清挺,唇色偏淡,整张脸没有半分戾气,柔和得近乎通透。一双眸子温润如水,眼底却藏着一片化不开的空茫,像盛着千年落雪,干净,也荒芜。
他垂着眼,指尖轻捏一枚半旧的素色玉牌,指骨修长干净,肤色是常年避世静养的冷白,指尖动作极轻、极稳,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克制与温柔。
无人知晓,这双常年安安静静、不染尘埃的手,千年来,一直在做世间最孤独的事。
渡岁岁无名亡魂,拾人间被忘旧岁。
窗外春雨淅沥,落声轻柔,人间烟火安稳喧嚣,岁岁往复。
可沈砚辞的眼底,从来都盛着旁人看不见的荒芜。
今日待渡的,是一具无名岁魂。
没有姓名,没有籍贯,没有生辰,没有过往。
史书无载,乡里无传,亲人无念,世人无忆。
是百年前,死在荒山野路的一个孤童。
无人知晓他来自何处,无人知晓他为何独行深山,无人知晓他临终前的惶恐与绝望。风雨埋了他的尸骨,岁月消了他的痕迹,百年光阴流转,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记得这世上曾有过这样一个孩子,认认真真活过短短数年。
按照天地规则,无人记得,便是从未存在。
不得入轮回,不得归尘土,永世困于旧岁墟的夹缝之中,化作一缕漂泊无依、日渐消散的墟魂。
千年来,沈砚辞渡的,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忠臣名将、王侯将相。
他渡的,是世间所有被人间彻底遗忘的微末众生。
是荒郊孤魂、乱世流民、无名稚童、战死小兵、深闺无名女子、山野孤寡老人。
是所有来过人间、吃过苦、熬过难、活过一场,最后却被岁月与世人彻底抹去的普通人。
世人敬英雄、记权贵、颂贤良。
唯独遗忘,千千万万平凡渺小的生灵。
而他,是这天地之间,唯一为他们拾捡余生、留存岁痕的人。
指尖的玉牌微微发凉,表层萦绕着一缕极淡、近乎透明的虚影。虚影单薄破碎,忽明忽暗,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散入风雨,湮灭于岁月洪流之中。
这便是那百年孤童的全部岁魂。
单薄,破碎,一无所有。
沈砚辞眸色微沉,嗓音清浅温和,近乎融在窗外的雨声里,低低开口,无人听闻。
“百年漂泊,无人念你。”
“今日我渡你,归轮回,得新生。”
语气温柔悲悯,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平等的体恤与成全。
话音落,他指尖微抬,一缕清浅纯白的岁息自掌心漫出,温柔包裹住那缕破碎的岁魂。
旧岁司渡魂,从无雷霆声势,无惊天异象,温柔得如同春雨落地,无声无息,润物无声。
他以自身千年岁息为引,撕开天地夹缝的薄雾,缓缓打捞那早已被人间清空的零碎过往。
没有壮阔生平,没有跌宕起落。
打捞出来的,只有短短数年的贫瘠人生。
不过是幼时饥寒,颠沛流离,无依无靠,独行山野,最后冻饿交加,殒身荒径。
短短数载人生,满是苦楚,无半分甜暖,最后落得尸骨无存、岁岁无名。
沈砚辞静静看着那些零碎、残破、酸涩的过往碎片,眼底温柔不改,心底却是经年累月、无人知晓的沉凉。
世人皆道,天地公允,善恶有报。
可天地最是凉薄。
它从不记得凡人的疾苦,从不挽留微末的生灵,随意抹去千千万万人的一生,仿佛那些真切的悲欢、鲜活的性命、难熬的岁月,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平动荡破碎的魂体,一字一句,轻柔落音,为这无名孤童,立一场无人知晓的岁岁归仪。
“你曾踏过人间风霜,熬过寒夜孤苦,真切活过一场。”
“天地忘你,世人忘你,我未忘。”
“今日补你岁痕,归你轮回,往后岁岁平安,此生无孤寒。”
清浅的岁息缓缓聚拢破碎的魂影,原本飘忽不定、濒临消散的虚影,一点点变得安稳澄澈,终于有了奔赴轮回的底气。
旧岁墟的禁锢悄然解开,百年漂泊,一朝得归。
亡魂安然消散,奔赴新生,无人知晓这场跨越百年的救赎,无人记得这个苦命孩童的一生。
唯有沈砚辞,见证过他所有的孤独与苦难。
也唯有他,为此付出无人知晓的代价。
渡魂落幕的瞬间,一股微凉的空茫骤然从心底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漫遍四肢百骸。
不痛,不伤,不烈。
只是一片轻飘飘、空荡荡的荒芜。
像是心底某一块存放记忆的地方,被悄然清空,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沈砚辞垂眸,指尖轻轻蜷缩了一瞬,极淡的茫然掠过眼底,快得无人捕捉。
他又忘了一段属于自己的过往。
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旧事,不知道是何种心绪,不知道是何人相伴、何种执念。
就那样无声无息,彻底从他的生命里剥离、消散、清空。
千年以来,岁岁如此。
渡一人无名亡魂,失一段自身岁痕。
渡得越多,自我越空。
他替千万人追回被抹去的人生,让众生岁岁有归、年年有忆。
唯独自己,岁岁遗忘,年年空寂。
窗外春雨依旧,温柔落遍人间,市井烟火热闹安稳,镇里百姓笑语寻常。
人间依旧鲜活温热,岁岁安然。
只有他,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点点弄丢自己的一生。
沈砚辞静静静坐许久,方才缓缓抬眼,眸色依旧温润平和,仿佛方才那场遗忘、那场救赎、那场无人知晓的牺牲,从未发生。
他早已习惯。
习惯温柔,习惯空寂,习惯遗忘,习惯孤身渡尽万古无名。
温柔从来不是他与生俱来的天性,是千年渡人,磨尽所有棱角、所有执念、所有自我之后,仅剩的唯一惯性。
他早已不记得,年少时的自己,是否也曾有过热烈、有过执念、有过满心欢喜的岁月。
如今余下的,只有悲悯,只有克制,只有无边无际、无人可解的孤独。
他抬手,轻轻拂去案上无形的岁灰,动作轻柔妥帖,一如千年以来的每一日。
“又忘一岁。”
他轻声自语,语调清淡无波,听不出遗憾,听不出苦涩,听不出不甘。
早已麻木,早已寻常。
天地不仁,以岁月为尘,以微末为弃。
那他便以残躯空岁,为天地拾遗,为众生留痕。
无我无妨,无名无妨,无忆无妨。
只要世间千千万万平凡人,不必再落得岁岁无人知、岁岁无人忆、永世不得归。
……
雨势渐柔,天光微亮,雾色漫过山野,将整座青溪镇笼在一片朦胧温柔之中。
镇口青石古道上,缓缓走来一道清雅身影。
苏清珩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缓步踏雨而来。
一身浅青布衣,料子朴素干净,剪裁简约利落,不饰珠玉,不染繁华。乌黑长发简单挽起,一支竹簪束发,清清淡淡,自带人间烟火的温润质感。
她身形纤细挺拔,步履从容安稳,眉眼干净澄澈,瞳色透亮得异于常人,清透见底,却又似藏着万古沉岁。
二十二岁的年岁,本该是鲜活明媚、满心烂漫的模样。
可她的眼底,始终藏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通透与悲悯。
不沧桑,不沉重,只是太清醒,太通透,看得太多旁人终身无法窥见的人间荒芜。
她是世间最后一位忆岁人,天生万忆承瞳。
世人观人间,只见结局圆满、尘埃落定、岁月安稳。
唯独她,能看见所有被掩盖、被篡改、被抹去、被遗忘的全过程。
看得见盛世之下的孤苦,安稳背后的牺牲,繁华之下的荒芜,岁月之中的遗弃。
普通人的眼睛,只能捕捉鲜活的当下。
她的眼睛,能打捞万古沉寂的残岁。
一路行来,春雨绵绵,烟火寻常。
沿街商铺开张,摊贩叫卖,妇人浣衣,孩童嬉闹。人间烟火袅袅,岁岁平和安稳,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落在苏清珩眼底,这安稳静好的背后,处处都是被天地悄悄删除、被世人默默遗忘的细碎人生。
街角一棵老槐树下,曾有乞讨老翁枯坐终老,无人接济,无人送别,死后无人提及,如今世人只知老树常青,无人记得树下曾有孤苦一生。
河畔青石旁,曾有少女投水含冤,冤屈深埋,无人昭雪,旧事尘封,如今流水潺潺,无人记得那年少女的绝望悲苦。
巷口老屋处,曾有老兵归乡,残躯孤老,终生未娶,默默老死家中,无人祭拜,无人怀念,如今屋舍如常,无人记得他曾戍守山河、护得一方安稳。
千千万万普通人,认认真真活过,熬过疾苦,受过磨难,守过本心,最后悄无声息消散在岁月长河里。
活着无人问,死后无人忆,岁岁成空,岁岁湮灭。
世人享受着前人拼来的安稳,踩着无数微末众生的尸骨岁岁安然,转头便将他们彻底遗忘。
苏清珩步步慢行,眼底轻轻掠过一层浅淡的酸涩。
世人总说,岁月无痕。
可所有无痕的岁月,都是真真切切活过的一生。
她天生能看见这一切,生来便背负着千万人的残忆与遗憾。
天道公允,却最是薄凉。
它给了平凡人疾苦的一生,又剥夺他们存在的痕迹。
它让无数人来过、活过、苦过,最后轻轻一笔,彻底抹除,仿佛从未存在。
而她的宿命,便是看见这一切,记住这一切,背负这一切。
代价便是——承载万千他人旧岁,此生再无自己的未来。
她可以回溯万古过往,窥见所有尘封旧事。
却永远走不到自己的岁岁来年。
前路空茫,无归,无往,无期盼。
油纸伞轻落细雨,脚步声轻踏青石,一路无声。
她此番前来青溪镇,并非游山玩水,并非寻访烟火。
近半年来,天下墟蚀渐重,天地删岁愈烈。
越来越多无名亡魂来不及轮回,被旧岁墟彻底吞噬,化作虚无。
人间被抹去的旧事越来越多,很多寻常人家的祖辈过往、细碎生平,无声消散,族谱空白,记忆断层。
长此以往,人间岁月残缺,因果紊乱,善恶失衡,终有一日,众生皆会沦为无名无忆的墟魂。
她遍历山河,寻遍九州,只为寻找那世间唯一的旧岁司命。
唯一能与天地删岁之力抗衡,唯一能为微末众生留存岁痕的人。
一路寻访,一路窥见无数被遗忘的人生,一路背负无数无人知晓的遗憾。
终于在这暮春烟雨深处,青溪古镇之中,窥见那一缕极淡、极孤、极温柔的岁息。
空寂千年,悲悯千年,孤身渡岁千年。
是他。
苏清珩心底轻轻一落,脚步微缓,朝着那处隐于溪水之畔的清幽小院缓步走去。
院外藤蔓青青,雨落枝叶,簌簌轻响。
院门虚掩,隔绝尘世喧嚣,内里清寂安然,似独立于人间时序之外。
她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满院沉寂。
清风携雨扑面而来,夹杂着老旧书卷与沉水香交织的清冷气息,干净,荒芜,温柔,又孤独。
堂中之人闻声抬眸。
那一瞬,烟雨停风,岁月静沉。
沈砚辞抬眼望来,温润的眸子轻轻落在她身上,无惊,无诧,无波澜。
他见惯人间过客,见惯山河风雪,见惯万古孤魂。
千百年来,从无人能寻到旧岁司的隐匿之地,更无人能窥见他千年不变的空寂岁息。
眼前少女一身素衣,撑伞立在院门烟雨之中,眉目清透,眼底澄澈透亮,不慌不怯,安静凝望他。
最让他微动心神的是——
她的眼底,没有寻常世人的懵懂无知。
她看得见他身上层层叠叠、千万重无人记得的旧岁荒芜。
看得见他千年遗忘、日渐空无的残缺人生。
看得见他温柔皮囊之下,深入骨血的孤独与牺牲。
苏清珩静静望着案前白衣之人,心底骤然一酸。
她阅尽万古残岁,见过世间万般孤寂,却从未见过如此空寂的人。
他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活人,不像仙者,不像亡魂。
干净得几乎快要被天地彻底抹去,快要彻底消散在人间岁月里。
她能清晰看见缠绕在他周身的、密密麻麻的遗忘枷锁。
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次渡魂的代价。
每一缕空寂,都是一段被清空的自我人生。
世人皆以为他温润无瑕、超然世外。
唯有她看见——
他渡尽天下无名孤魂,早已快要渡空了自己。
万千世人,因他得岁、因他得忆、因他得归。
唯独他自己,岁岁清零,年年无存。
人间岁岁圆满,岁岁有归人。
唯他岁岁无人知,岁岁无归处。
苏清珩收了伞,轻步踏入院中,雨声隔于门外,院内静得只余香炉袅袅轻烟。
她声音清透温柔,带着遍历山河的通透与笃定,轻轻开口,落音清晰:
“旧岁司沈砚辞,久仰。”
千年无人知晓的名讳,千年无人踏及的旧岁司。
今日,被一个人间少女,一语道破。
沈砚辞眸底极淡的空茫轻轻一动,温和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千年难遇的细碎涟漪。
他看着她澄澈透亮、能照见万古残岁的眼眸,轻声回应,语调清浅柔和:
“你是,忆岁人。”
无需多问,无需佐证。
世间唯一能窥见旧岁、看透遗忘、承载万千残忆的,唯有忆岁人。
千年孤寂,无人共鸣,无人知晓,无人懂得。
直至今日,烟雨逢君。
一人渡岁,岁岁无我。
一人忆岁,岁岁无途。
世间最孤独的两种宿命,于这场暮春细雨之中,悄然相逢。
窗外雨落无声,人间烟火依旧安稳喧嚣。
无人知晓,九州山河的岁月命脉,从此刻起,悄然更迭。
天地欲删众生微末之岁。
从此,有人渡,有人忆。
岁岁荒芜,终有归期。
岁岁无名,终有人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