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飞剑碎杯慑宵小

  天未亮。栖梧宫外,一名侍从无声出现,奉上一个墨色储物袋。

  “尊上命属下将此物交予姑娘,内有通行令牌。”侍从垂首,语气恭谨,“尊上已入死关,禁制全开,魔界即将彻底封闭,非召不得出入。姑娘,请速离。”

  言岚接过储物袋,入手微沉。对侍从略一点头:“多谢。”

  侍从侧身让开通路,不再多言。

  言岚最后看了一眼栖梧宫。殿宇寂静,花园里的墨玉竹在晨雾中泛着幽光。她转身,沿着侍从指引的路径,离开了幽冥宫。

  那枚黑色令牌握于手中,一路所遇禁制结界尽数自行避让消散。巡逻魔卫见到令牌亦纷纷避让,无人阻拦。

  前方赫然矗立着一座传送石阵,古老晦涩的阵纹流转幽光,阵法已激活,正缓缓轮转沉浮,周遭空间剧烈震荡,。

  言岚只感觉天旋地转,空间拉扯的晕眩感过后,脚下一实。

  干燥灼热的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赤褐色的荒原,土地龟裂,草木稀疏,只有一些低矮狰狞的怪石和枯死的荆棘点缀其间。天空是蒙尘的昏黄色,太阳高悬,却显得有气无力。

  空气里灵气稀薄浑浊,夹杂着荒野萧瑟的枯萎气息,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妖兽腥臊。

  蛮荒之地。

  言岚迅速打量四周,确定暂时安全,这才取出储物袋。神识探入,空间不大,但东西摆放整齐。一小堆中品灵石,约百枚,足够一般修士用度许久。几个玉瓷瓶,里面是种类不一的高阶丹药,甚至有两颗用于突破小瓶颈的“凝神丹”,还有几套换洗衣物,从朴素到稍显精致的都有,料子皆是上乘。

  言岚鼻头一酸。这人从不会说半句温柔话,却她放在心上,事事替她筹谋周全。

  她拿起玉简贴在额头,信息流入脑海。确实是一份简略的舆图,标注了她此刻可能所在的“西荒赤土”大致方位,以及一条极其曲折、需绕行诸多险地的路线,指向东方。路线尽头,隐约标出了“昆仑山脉”的轮廓。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解:距昆仑山开山门,约三年。

  不远处是一座由粗糙岩石和黄泥垒成的低矮建筑,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个木牌,上面写着“有间客栈”,字迹潦草。建筑后是绵延无际、色调灰败的荒原,零星点缀着些枯死的怪木。

  自己一身月白裙衫在昏黄的天光下略显扎眼,但好在料子普通,并不算华贵。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抬步走向那家客栈。

  客栈不大,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劣质酒水、汗味和陈年油烟混合的古怪气味。堂内摆着四五张歪腿木桌,此刻只零星坐了七八个人,都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埋头吃着看不出原料的食物。

  柜台后是个满脸褶子、眼皮耷拉的老掌柜,正拿着块脏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子。

  言岚走到柜台前,声音平静:“掌柜,要一间房,安静些的。再打壶酒,切半斤熟肉,送到房里。”

  老掌柜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她脸上和腰间佩剑上扫了扫,伸出手指头:“住店一晚,二十个铜板,或一块下品灵石。酒肉另算,五十个铜板。先付钱。”

  言岚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三钱重,放在柜台上。

  老掌柜掂了掂银子,脸上皱纹舒展了些:“姑娘稍等,酒肉马上好。天字二号房,楼上左转最里间。”他收了银子,从身后架子上取下一个黑乎乎的陶制酒壶,又朝后厨吆喝了一声。

  旁边一桌坐着的三个汉子看了过来。这三人作散修打扮,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腰间或背上都佩着兵刃。

  居中那人身材高壮,背负一把阔刃短刀,气息沉稳,修为在筑基后期,是三人中领头模样。

  左边一人年约三旬,面容瘦削,眼神精明,留着两撇修理得整齐的短须,练气圆满,

  右边一人个头稍矮,身形灵活,腰间插着两把分水刺,目光滴溜溜转动,也是炼气后期。

  “啧,这穷乡僻壤的,倒让爷遇见个仙女儿似的姑娘。”矮个修士阿豹嬉皮笑脸地开口,语气轻佻,“姑娘打哪儿来啊?一个人赶路多闷,过来陪哥哥们喝一杯,暖暖身子,也跟我们讲讲外头的新鲜事儿?”

  他说着,竟自顾自端起自己那杯浊酒,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朝着正要上楼的言岚走去,一副要强行敬酒的架势。

  短须修士老胡皱了皱眉,端着酒杯,眯眼打量着,并未阻止,显然也想看看这女子的反应和底细。

  言岚脚步未停,仿若未闻。

  阿豹见她不理,脸上有些挂不住,快走两步,伸手就想虚拦:“哎,别走啊妹妹,给个面子……”

  他话音未落——

  一声剑鸣倏然轻颤,宛若女子清唳长吟,威压锋芒刹那覆满客栈大堂。

  众人只觉眼前青影一闪,一道璀璨流光自那女子腰间飞出,快得看不清轨迹。

  阿豹手中那只粗陶酒杯,连同里面小半杯浑浊酒液,在距离言岚衣袖半尺处,被那道青色流光精准击中,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酒液混着陶片渣子,劈头盖脸溅了阿豹满头满身,有些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背和脸颊,留下几道血痕。

  阿豹僵在原地,保持着递酒杯的姿势,脸上嬉笑凝固,变成惊愕和茫然,随即是火辣辣的疼痛和羞怒。

  那道青影在空中轻盈地划了个漂亮的弧线,“嗖”地一声,稳稳归入言岚腰间剑鞘,正是寒鸢。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大堂内瞬间死寂。其他两桌食客原本埋头吃饭,此刻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边,有人嘴角忍不住抽动,显然在拼命忍住笑意。这矮子调戏不成,反被人家飞剑碎了酒杯,淋了一头一脸的残酒,着实滑稽。

  “哎唷,我的杯子!”柜台后的老掌柜心疼地低呼一声。

  言岚此时才在楼梯间停下,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又惊又怒的阿豹,又淡淡扫过神色骤变的周通和老胡,最后落在阿豹脸上。

  “你的面子,与我何干?我住店,你喝酒,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便是交情。”

  说完,不再看他们精彩纷呈的脸色,转身上楼。

  “噗——哈哈!”终于有食客忍不住,低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阿豹脸上青红交加,羞愤欲绝,手背脸颊的刺痛和周围压抑的嗤笑声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猛地扭头看向周通,眼中尽是怨毒:“大哥!这贱人!她竟敢……”

  “闭嘴!”周通低喝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死死盯着楼梯方向,又看了看阿豹的狼狈相,以及地上那摊酒渍和碎片。

  “看走眼了……”周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却愈发灼热,带着贪婪和狠厉,“那剑……绝非凡品!至少是上品灵器,能如此自如驱动此等飞剑,她修为绝不像表面这么简单,身上定有隐匿气息的宝物,或者修炼了特殊功法!”

  老胡也沉声道:“大哥,点子硬(注:江湖口语,就是命硬、气运强。),但宝贝也是真宝贝。看她行事,不像有同伴接应,否则刚才不会只碎杯示威。”

  周通缓缓点头,对阿豹使了个眼色:“去,把自己弄干净。老胡,你去问问掌柜的,这女的什么来路,住哪间房,什么时候来的,看清楚是一个人不是。”

  他又阴恻恻地扫了一眼大堂里其他食客,那几人触及他的目光,纷纷低头,不敢再看笑话。

  “宝贝动人心啊……”周通摩挲着下巴,眼中凶光闪烁,“今夜,等夜深人静……管她什么来头,在这赤土荒原,死了就死了,至于那剑,还有她身上的东西……”

  老胡会意,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丢过去一块碎银:“掌柜的,打听个事。”

  老掌柜收了银子,干咳两声。

  “刚才上楼那姑娘,一个人?住哪间?什么时候来的?从哪边过来的?”老胡问得直接。

  老掌柜慢吞吞吐出几个字:“一个人,天字二号,刚到,西边。”

  “西边?走着来的?”老胡确认。

  “嗯。”老掌柜含糊应了一声,不再多说。

  老胡回到桌前,将话传给周通。

  周通眼中精光一闪:“西边……那里最近可不太平,听说有流窜的高阶妖兽,还有几个狠茬子在那附近活动。她能毫发无伤地走过来,要么运气逆天,要么……”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身上有硬宝贝。”

  “大哥,那我们……”阿豹已经擦干净脸,眼中更添几分狠辣。

  “老计划。”周通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但得更小心。子时动手。阿豹,你去弄点‘醉骨香’来,分量下足。老胡,你去后院和客栈周围转转,看看有没有暗哨或者她留下的警戒手段。记住,手脚干净点,别惊动其他人。”

  “明白。”老胡和阿豹点头,各自起身去准备。

  周通则独自坐在原位,慢悠悠地啜饮着杯中残酒,目光幽深地盯着楼梯方向,仿佛已经看到那柄剑,和那女子身上藏着的宝物尽数落入自己囊中。

  楼上,天字二号房。

  言岚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闭目养神。楼下那几人的对话,连同他们之后的密谋,一字不落,清晰无比地传入她的神识感知中。

  “醉骨香?倒是舍得下本钱。”她在心中冷笑。这是一种低阶迷烟,对筑基期修士效果显著,能让人筋骨酥软,灵力滞涩,对结丹期效果不大,但若分量足够,也能造成短暂不适。看来对方是打定主意要她命了。

  “哼,宵小之辈,只会用这些下三滥手段。”寒鸢在鞘中发出不满的声音,“不如我现在就去把他们……”

  “不急。”言岚回应,“这几人修为最高也不过筑基,等他们自己送上门,一了百了。

  她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杀了这几人容易,但初来乍到,贸然在客栈内杀人,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这客栈背后是否有人,或者当地的势力。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破旧的木窗上,窗外是漆黑寂静的荒原。

  片刻后,她心中有了计较。

  夜色渐深,客栈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天字二号房的门缝下,一缕极淡的、无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渗入,带着甜腻的异香,迅速在房中弥漫开来。

  房内,床上的身影似乎毫无所觉,呼吸平稳悠长。

  门外,周通、老胡、阿豹三人蒙着面,屏息凝神侧耳倾听。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里面依旧毫无动静。

  周通对老胡使了个眼色。老胡会意,取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锁孔,手法熟练地拨弄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被拨开,三人如同鬼魅般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房中一片漆黑,破窗处漏进一丝黯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床上隆起的被子轮廓。那丝甜腻的醉骨香味道尚未完全散去。

  阿豹眼中闪过狠色,提刀就要朝床上砍去。

  “等等!”周通低喝,警惕地环顾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他示意老胡去检查窗户。

  老胡走到窗边,窗户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外面是漆黑的荒原和后院的矮墙。“窗没问题,也没人出去的痕迹。”

  周通心下稍安,看来是药效发作了。他不再犹豫,对阿豹点了点头。

  阿豹狞笑,运足力气,一刀狠狠劈向床上的被褥。

  噗的一声。

  刀锋入肉的感觉并未传来,反而像是砍在了一堆松软的稻草上,轻飘飘毫不受力。被子被劈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两个用枕头和杂物堆砌出的人形。

  “不好!”周通脸色大变。

  那扇被推开的破窗,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隐入,速度快得惊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直击距离窗户最近的老胡后心。

  老胡毕竟是炼气圆满,生死关头感应到危机,怒吼一声,来不及转身,反手将背后阔刃短刀向后格挡。

  “叮——!”

  金铁交鸣的脆响在寂静的房中格外刺耳,火星迸溅。

  老胡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短刀几乎脱手,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喉头一甜。

  那道黑影一击即退,轻盈地落在房间中央,挡住了房门方向。正是言岚。她手中并无兵刃,只是随意地站着,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让周通三人瞬间如坠冰窟。

  “结……结丹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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