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携着人间四月的暖意,漫过青阳城的青砖黛瓦,卷着护城河边垂柳的飞絮,轻轻落在玉潇垂落的发梢上。她蹲在自家宅院西厢房门前的老槐树底下,指尖捻着一片刚抽芽的嫩槐叶,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可见,带着草木最纯粹最清新的灵气,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渗入她的丹田之中——那是她每日最惬意的时刻,也是她作为一只藏身人类世界十五年的小狐妖,唯一能肆无忌惮汲取天地灵气、滋养自身妖元的时光。
玉潇正是十五岁的年纪,身形纤细却不单薄,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色粗布襦裙,腰间别着一朵蓝色的勿忘我,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狐族与生俱来的柔媚,却又因常年藏于人间、未曾经历过太多风雨,多了几分懵懂与怯懦。她的眼眸是极浅的琥珀色,像盛着一汪春日的融雪,眼尾微微上挑,头却总是垂着,不敢与人直视,唯有在独处时,才会轻轻抬眼,望向远方那片被云雾笼罩的山峦——那是她潜意识里的归宿,是狐族世代居住的青丘山,可她自记事起,就跟着年迈的狐外婆生活在青阳城的繁忙之中,从未踏出过这座城半步,外婆也从不肯跟她提起青丘的过往,只反复叮嘱她,万万不可在人类面前显露半分妖形,更不可动用妖力,唯有藏好自己,才能活下去。
外婆说,人间的妖,都是无根的浮萍,尤其是我们这些没能修得人形、妖元微弱的小妖精,一旦被人类发现,要么被抓去剥皮抽筋,游街示众,要么就被那些自诩正义的修士斩杀,魂飞魄散。玉潇轻轻咬着下唇,指尖的槐叶渐渐失去了灵气,变得干瘪发黄,她小心翼翼地将枯叶揉碎,撒在槐树的根部,呼吸轻得像一阵风,默默地想着。可我不想死,我还没见过青丘是什么样子,还没等到外婆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去,现在,佣人阿月姨姨告诉我外婆去了遥远的地方,很久才能回来,我要一直等下去。
她的狐耳藏在粗布头巾之下,微微颤动着,捕捉着巷子里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卖花女的吆喝声、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商贩讨价还价的争执声,还有远处城门处传来的卫兵巡逻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构成了她十五年的人间岁月,平淡、琐碎,却又让她感到一丝安稳,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她足够强大,能带着外婆一起离开青阳城,找到回家的路。
可她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逼近及笄之年的她。
青阳城的城主,名唤白月儿,是一位看似温柔貌美、慈悲善良的女子,传闻她是神人转世,拥有通天的法力,守护着青阳城的百姓,让这座城常年风调雨顺、安居乐业。城内的百姓无不对她顶礼膜拜,每逢初一十五,城主府前都会摆满百姓供奉的瓜果点心,香火不断。前些日,就是今年的春节,白月儿身着一袭洁白的仙裙,发髻上别着雕刻着玉月亮的银簪,站在城主府的高台上,向百姓洒下祈福的花瓣,眉眼温柔,气质出尘,像九天之上坠落的仙子。但是,接触过她的妖都知道,她有妖的威压,而那是人类所感受不到的。
玉潇总是觉得,白月儿的慈悲,从来都只是伪善。她觉得白月儿的笑容中带着假意。没错,她并非真正的神人转世,而是一只修行了千年的狐妖,只不过,她早已修得完美的人形,且法力高强,远超玉潇这样的小狐妖。她占据青阳城城主之位,伪装成神人的模样,不过是为了汲取城内百姓的信仰之力,不过是为了获得人间崇高无上的权利,滋养自身妖元,让自己的修为更上一层楼,掌控这三界——山海世界、人间、冥界。而那些藏身于青阳城的妖兽,在她看来,都是眼中钉、肉中刺——这些妖兽,无论是妖元高强的大妖,还是玉潇这样妖元微弱的小妖,都在无形之中汲取着城内的天地灵气,瓜分着本该属于她的信仰之力,更重要的是,妖互相之间能够找到妖独有的妖元威压,现在白月儿的稳定全靠大家的信任,一旦这些妖兽发现自己的真身,她伪装神人的事情就可能败露,到那时,她不仅会失去城主之位,还可能被修士追杀,千年修行毁于一旦。
就在这个暮春的清晨,白月儿终于下定决心,要彻底清除青阳城境内所有的妖兽。这一切都该归功于她的恐慌——近些天,有一只狸力觉得她是妖。她身着一袭威严的白衣,端坐在城主府的大殿之上,笑容温和,与往日的慈悲模样并无差别,殿下站着数十名身着银色铠甲、手持长剑的卫兵,这些卫兵,都是她精心培养的死士,不仅身手矫健,还都沾染过妖兽的鲜血,对妖兽有着与生俱来的敌意。
“传令下去,即日起,封锁青阳城所有城门,严禁任何妖兽进出,城内百姓,凡发现妖兽踪迹,可立即上报城主府,举报者,赏黄金百两;凡藏匿妖兽者,与妖兽同罪,格杀勿论。”白月儿的声音清冷,如同风铃一样,动听,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卫兵,分成若干小队,逐街逐巷搜查,只要是妖兽,无论修为高低、形态大小,一律斩杀,不留活口。我要让青阳城,再也没有一只妖兽,从今往后,让百姓安宁,让青阳城永远美好。”
“遵城主令!”数十名卫兵齐声应答,声音洪亮,震得大殿的梁柱微微颤动,随后,他们纷纷转身,提着长剑,快步走出城主府,朝着青阳城的各个街巷走去。一场针对妖兽的大屠杀,就此拉开了序幕。
起初,城内的百姓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大批的卫兵涌上街头,神色严肃,手持长剑,挨家挨户地搜查,心中充满了疑惑,纷纷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回事?城主怎么突然派这么多卫兵搜查啊?”
“是啊是啊,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难道是城内出了什么大事?”
“我刚才听卫兵说,是要搜查妖兽,说妖兽藏在城内,会危害我们百姓的安全,城主是为了保护我们啊!”
“妖兽?真的有妖兽吗?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来都没见过妖兽是什么样子。”
“听说妖兽能化成人形,混在我们中间,说不定,我们身边就有妖兽呢!”
议论声越来越大,百姓们的疑惑渐渐变成了恐惧,纷纷散开,回到自己的家中,紧闭门窗,不敢出门,生怕自己不小心遇到妖兽,或者被卫兵误认为是藏匿妖兽的人,惹来杀身之祸。原本热闹喧嚣的青阳城,瞬间变得死寂沉沉,只剩下卫兵的脚步声、敲门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呵斥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百姓们互相也开始猜忌,都觉得身边的人是妖孽,短短几天,就有十几对夫妻选择了和离,数不胜数的百姓互伤案出现,白月儿只是安抚,从未有过停下的兆头。
玉潇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她原本蹲在老槐树下,汲取完灵气,有些困倦,正靠着槐树,微微闭上了眼睛。敲门声很响,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还夹杂着卫兵冰冷的呵斥声:“猎妖队员!里面的人,快点开门!接受搜查!若敢违抗,和妖兽同罪,格杀勿论!”
玉潇猛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将自己缩成一团,藏在老槐树的后面。她的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声音,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妖元在剧烈地波动,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阿月姨姨匆忙地从东厢房跑出,对玉潇说:“阿玉,猎妖队来搜妖了,你千万躲好,别出来。”说罢,阿月姨姨便提起裙摆奔向宅门。
“猎妖?他们要搜妖兽?”玉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脑海里瞬间闪过外婆叮嘱她的话,“万万不可显露妖形,万万不可被人类发现,否则必死无疑。尤其是那些自诩正义的修士。”她知道,这些卫兵,是来杀她们这些妖兽的,无论是大妖还是小妖,只要被发现,就没有活路。
自打外婆离开后,宅院几年没有翻修,全靠阿月姨姨念着外婆对她的恩情养着。敲门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响,宅院的木门,似乎快要被卫兵敲碎了。“快点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破门而入了!”卫兵的呵斥声越来越严厉,带着浓浓的杀意。玉潇紧紧地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逃,她只知道,不能被卫兵发现,一旦被发现,她就死定了。毕竟,她的耳朵还没有化形成功,她的妖元还无法隐蔽气息。她悄悄地跑进了西耳房——西耳房的房顶近些天漏水破了洞,说不定可以出去。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宅院的木门被卫兵一脚踹开了,随后,传来了卫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阿月姨姨惊恐的求饶声:“官爷,饶命啊!官爷,饶命啊!我家里没有妖兽,我家里真的没有妖兽啊!求你们不要乱翻,求你们了!”
“少废话!我们要亲自搜查,若真的没有妖兽,自然不会为难你;若是让我们搜到妖兽,你就和它一起去死!”卫兵冰冷的声音传来,随后,便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物品破碎的声音。玉潇躲在老槐树后面,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忍不住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东耳房里的景象,她能想象到,无辜的阿月姨姨,此刻有多害怕,她也能想象到,一旦自己被卫兵发现,下场会有多凄惨。
她想起了外婆,想起了外婆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外婆平日里对她的呵护,想起了外婆反复叮嘱她的话。外婆去年冬天离开了她,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人间城市里,艰难地生存。外婆临走前,拉着她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舍,对她说:“潇儿,外婆要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藏好自己,千万不能被人类发现你的身份,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找到回家的路,回到青丘,回到我们狐族的家园。”
“外婆,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我还没有找到回家的路,我还没有完成你对我的期望。”玉潇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的身体,因为恐惧,变得越来越冷,仿佛坠入了冰窖一般。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她要逃,她要活下去,她要完成外婆的期望,找到回家的路。
倒坐房里的搜查还在继续,求饶声、呵斥声、物品破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人听得心惊胆战。玉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微微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她所在的宅院,很偏僻,是外婆买来的,平时没有人出入,只有阿月姨姨和玉潇,除了这间宅院,附近,还有一间小小的酒馆,酒馆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似乎没有人,酒馆的招牌已经破旧不堪,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清风酒馆”四个字。那是整个青阳城都知道的鬼屋,相传每年都会有人死在那里,猎妖队不会搜查得太仔细。而化作原型利用妖力从屋顶爬出去,再进入酒馆,应该连一刻都用不着。
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玉潇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这股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也让她多了一丝勇气。她知道,酒馆里可能也有卫兵在搜查,也可能有危险,但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留在自己的宅院里,迟早会被卫兵发现,逃到酒馆里,至少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努力平复着自己剧烈波动的妖元,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身体还是在微微颤抖,但是,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坚定。她低着头,将自己的脸埋在头巾下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然后,趁着卫兵在民房里搜查、没有注意到她的间隙,化作纯洁的白狐,跃出屋顶,朝着清风酒馆的方向跑去。
她的脚步很轻,很快,不敢发出一丝声音,风在她的耳边呼啸而过,带着一丝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起她心中的恐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妖元也在恐惧中不断地流失,但是,她不敢停下脚步,她只能拼命地跑,拼命地朝着酒馆跑去,她害怕自己稍微慢一步,就会被卫兵追上,就会失去活下去的机会。
距离酒馆越来越近了,玉潇的心里,也越来越紧张,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就在她快要跑到酒馆门口的时候,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的方向传来,还夹杂着卫兵的呵斥声:“那边有动静!快追!别让那妖兽跑了!”然后是阿月姨姨的吼声和惨叫声。
玉潇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猛地回头,朝着巷口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名身着银色铠甲的卫兵,正朝着她的方向跑来,手里的长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带着浓浓的杀意,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地盯着她,显然,他们已经发现她了。阿月姨姨变成了一只红狐狸,用燃烧出来的妖元阻挡,但是几个卫兵轻轻一弹,阿月姨姨就被止住了。玉潇觉得自己真是蠢到家了,化作白狐虽然速度快,但一旦被发现,一定会被认出是狐妖。
“快跑!快逃!”玉潇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恐惧,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酒馆的门口冲去,她的毛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白色妖元泄漏出来,形成了极具代表性的白雾。
“是妖兽!是真的妖兽!她是一只狐妖,不是普通的白狐!”卫兵们看到玉潇显露出来的妖元,顿时欢呼起来,眼神里的杀意,变得更加浓厚了,他们跑得更快了,一边跑,一边大喊:“别让她跑了!抓住她!斩杀她!城主有令,凡妖兽,一律格杀勿论!把狐狸精的皮毛带回去!”
玉潇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卫兵的呐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甚至能感觉到,卫兵手中长剑散发出来的冰冷剑气,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发丝,一股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这些卫兵都是修士。她的四肢,因为过度用力,已经变得酸软无力,妖元也在快速地流失,她感觉自己快要跑不动了,感觉自己快要被卫兵追上了。
“不!我不能死!我不能死!”玉潇在心里拼命地呐喊着,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了酒馆的门口,从木门的缝隙中跑了进去,“哐当”一声,她撞到了酒馆遗留下来的木桌,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化作人形,然后反手锁上了木门,并用自己虚弱的身体紧紧地抵在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她的狐耳和狐尾,依旧没有收回去,微微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疲惫。她努力调动妖元希望将木门加固,但筋疲力竭,只能暂时性地封上木门。
酒馆里,黑漆漆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缕微弱的阳光,透过酒馆屋顶的破洞,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酒馆里很简陋,摆放着几张破旧的木桌和木凳,木桌和木凳上布满了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还有一股霉味,让人有些不适。
玉潇抵在木门上,能清晰地听到门外卫兵的脚步声和呐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跑进去了!她跑进那家酒馆里了!”“快!包围酒馆!别让她跑了!”“城主有令,斩杀所有妖兽,我们冲进去,杀了她!”
听到这些声音,玉潇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她死死地抵着木门,双手紧紧地抓着木门的边缘,指甲深深嵌入木门的缝隙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木门,似乎快要被门外的卫兵撞开了。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她觉得,自己这次,真的逃不掉了,她就要死在这里了,就要辜负外婆的期望了。“这酒馆闹过鬼,听说每年都会死几个人的呢!”
“那小狐狸不会是鬼吧!”
“对呀,别进去了吧,她总不能一直待在这破酒馆,大不了过几天再来抓。”
玉潇的心中一下子出现了小小的希冀——说不定卫兵们心生畏惧了,不进来了。
“切,什么鬼不鬼的,妖和鬼有什么区别!你们几个怂货,没胆子就甭进去,丢人现眼。”
“就是,谁再拦着就和妖兽同罪了!”
“老子今天真必须要进去看看!”
“小爷我怕什么,有鬼就宰了呗!”
“外婆,对不起,阿玉不能等你了,阿玉不能找到回家的路了,阿玉要先走一步了。”玉潇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木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等待着卫兵破门而入,将她斩杀。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一股淡淡的、温暖的妖元,顺着她的手腕缓缓渗入她的体内,安抚着她剧烈波动的妖元,也让她那颤抖的身体,稍微平静了一些。
玉潇猛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讶和疑惑,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朝着身边望去。
身边,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和她一样,也是十五岁左右的年纪,身形挺拔,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一身黑色的粗布短打,衬得他的身形更加矫健有力。他的皮肤很光滑白皙,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微薄,轮廓分明,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与硬朗。他的眼眸,是深邃的墨色,像深夜里的星空,带着一丝冰冷,一丝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此刻,正紧紧地盯着她,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焦急。
最让玉潇感到惊讶的是,少年的头顶,也有一对毛茸茸的耳朵,不过,和她的雪白狐耳不同,少年的耳朵,是深灰色的,像狼的耳朵,尖尖的,微微颤动着,捕捉着门外细微的声响;少年的身后,也有一条尾巴,深灰色的尾巴,长长的,毛茸茸的,正微微垂着,偶尔轻轻晃动一下,带着一种狼族特有的野性。
“你……你也是妖兽?”玉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她能感觉到,少年身上,散发着和她一样的妖元气息,虽然比她的妖元稍微纯洁一些,但同样也带着一丝稚嫩,显然,和她一样,也是一只还没有修得太高修为的小妖精。
少年轻声回答“啸风子”,轻轻点了点头,墨色的眼眸里,依旧带着警惕,他紧紧地抓着玉潇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坚定,他微微侧身,示意玉潇,躲到他的身后,同时,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发出一丝声音。
玉潇立刻明白了少年的意思,她下意识地躲到了少年的身后,紧紧地抓住了少年的衣角,身体还是在微微颤抖,但是,心里的恐惧,却减少了很多。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妖兽,陪在自己身边,那种孤独无助的感觉,瞬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这个少年,就是啸风子。
啸风子是一只小狼妖,和玉潇一样,也是藏身于青阳城的人类世界之中。他自记事起,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只知道自己是一只狼妖,天生就带着狼族的野性和坚韧。他不像玉潇那样,有外婆的呵护,有温暖的港湾,他从小就独自一人,在清风酒馆之中艰难地生存,靠着自己的力量,汲取天地灵气,滋养自身妖元,躲避着人类的追捕和修士的斩杀。清风酒馆是他的家,每当练功走火入魔无法控制时,就会在这三十年前就废弃的古建筑里发疯,偶尔一口气喝几坛酒。这清风酒馆,已经成了他的依靠。他是一只善良却弱小的狼妖,但一旦走火入魔,妖力便会大增,见人就杀,恢复意识后妖力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他杀过人——这也是所谓闹鬼的原因。总有人潜入酒馆探险,一般来说,啸风子会当看戏一样坐在房梁上,时不时吓唬一下那个幸运者,但一旦碰上走火入魔之时,啸风子便会杀死那个人,恢复意识后,又将那个人送出鬼屋,送到和死者气息相同的地方埋葬。不幸中的万幸,最近三年,他都没有发疯,大概是因为法力提升了吧。
啸风子比玉潇要坚韧得多,也勇敢得多。十五岁的他,已经经历过太多的风雨,见过太多的险恶,他知道,在这个人类世界里,妖兽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学会坚强,学会隐藏,学会反抗。他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除了去谋工作赚点小钱解决吃穿,几乎不出门,也很少相信别人,他觉得,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才能依靠,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才能活下去。
今天清晨,当他听到城主府的传令,听到卫兵要逐街逐巷搜查妖兽、斩杀妖兽的时候,他并没有像其他小妖那样,惊慌失措,乱了阵脚。他立刻意识到,一场大屠杀,即将来临,他必须尽快逃离这里,必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隐藏起来,等到风头过去,再做打算,毕竟白月儿一定会怀疑这个鬼屋。他原本打算趁着城门还没有完全封锁,趁着卫兵的注意力还没有集中到他身上,悄悄逃出青阳城,去城外的山林里,暂时躲避一段时间。可他没有想到,还没出城,就碰见了个烦人的小姑娘,还跑进了自己的住处,引来了卫兵。不过,这个小姑娘倒是挺听话,除了卫兵的莅临还没有给他造成什么麻烦。
他知道,这个少女,和他一样,也是一只小妖精,也是被卫兵追捕的对象,也是在拼命地逃亡。
说真的,看见白狐耳朵的那一刻,啸风子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独自一人艰难生存的日子,想起了那种孤独无助、朝不保夕的滋味。他看着少女那瘦弱的身影,看着少女那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神,看着少女身上那因为惊慌而显露出来的狐耳和狐尾,心里,莫名地多了一丝怜悯,也多了一丝责任。
所以,他没有选择躲开,没有选择不管不顾,而是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也许就要到来的门外的危险,也用自己的妖元,安抚着她剧烈波动的妖元。
“安静。”啸风子的声音,很低沉,很沙哑,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却又很坚定,他微微侧过头,看了玉潇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抚。你去哪不好,偏来我家;不过呀,来个小姑娘倒也挺好,算是一个好朋友吧。
玉潇看着啸风子的侧脸,看着他那深邃的墨色眼眸,看着他那对微微颤动的深灰色狼耳,感受着他手中传来的温热触感,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温暖妖元,心里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她点了点头,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只是紧紧地抓着啸风子的衣角,身体,还是在微微颤抖,但是,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依赖,多了一丝希望。
门外,卫兵的呐喊声和敲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里面的妖兽,快点出来投降!否则,我们就破门而入了!”“别以为你躲在里面,就可以躲过一劫!我们迟早会抓住你,斩杀你!”“快开门!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放火烧了这间酒馆,把你活活烧死在里面!”
敲门声很响,带着一种强烈的力道,木门在卫兵的撞击下,微微晃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快要被撞碎了。酒馆的屋顶有几片瓦片因为木门的晃动纷纷掉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酒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啸风子紧紧地皱着眉头,墨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冰冷和警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外有十几名卫兵,他们的气息很凌厉很冰冷,都带着浓浓的杀意。他知道,凭借着他和玉潇现在的妖元,根本不是这些卫兵的对手,一旦木门被撞开,他们就会被卫兵斩杀,没有丝毫活路。
“不能让他们撞开木门,我们必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啸风子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急切,他紧紧地抓着玉潇的手腕,拉着她,快步朝着酒馆的后院跑去。酒馆的后院,很小,很简陋,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破旧的木板和干草,还有一个废弃的酒缸,酒缸很大,很高,足够容纳两个人藏身。
“快,躲进这个酒缸里。”啸风子拉着玉潇,跑到废弃的酒缸旁边,用力掀开酒缸的盖子,盖子上,布满了灰尘和蛛网,掀开的时候,发出一阵“吱呀”的声响,还扬起了一阵灰尘,呛得玉潇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别咳嗽!”啸风子立刻捂住玉潇的嘴,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警惕,他压低声音,对玉潇说,“千万不能发出声音,一旦被他们发现,我们就死定了。”
玉潇用力点了点头,忍住了咳嗽,眼泪,再次流了下来,顺着啸风子的手指,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啸风子的心里,微微一动。他松开手,轻轻擦了擦玉潇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柔,和他平日里的桀骜硬朗,截然不同,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对玉潇说:“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我们一定会活下去的。”
这是玉潇,第一次,感受到除了外婆之外的温暖和保护。她看着啸风子深邃的墨色眼眸,看着他那紧张的表情,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眼泪,流得更凶了,但是,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无助,而是因为感动,因为温暖。
“进去。”啸风子轻轻拍了拍玉潇的肩膀,示意她先躲进酒缸里,心中又出现了不耐烦的意思。玉潇点了点头,弯腰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废弃的酒缸里。酒缸里,黑漆漆的,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酒腥味,让人很不舒服。玉潇蜷缩在酒缸里,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门外卫兵的呐喊声和敲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啸风子看着玉潇钻进酒缸里,确认她藏好之后,才轻轻盖上酒缸的盖子,只留下一条小小的缝隙,让玉潇能够呼吸。随后,他转身,快步跑到后院的角落里,捡起几根破旧的木板和干草,盖在酒缸的上面,将酒缸,彻底隐藏起来,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废弃的杂物,不容易被卫兵发现。
做完这一切,啸风子才松了一口气,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身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再次渗出血来,隐隐作痛。他的妖元,消耗得很厉害,浑身都感到一阵疲惫,头晕目眩,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了。
但是,他不能倒下,他知道,他现在,不仅要保护好自己,还要保护好酒缸里的玉潇,他必须坚持下去,必须等到卫兵离开,必须等到风头过去。他调动妖元,使用狼族的隐字诀化作透明的形态——这是狼族不为人知的秘术,用来躲避不知道的凶险,除了知道这秘术的人,即便察觉到了妖元的气息,也不会起疑心。
他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剧烈波动的妖元,开始缓慢地运转体内剩余的妖元,滋养着自己身上的伤口,恢复着自己的体力。他的妖元,很微弱,运转得很慢,每运转一圈,都要消耗大量的体力,但是他没有放弃,他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妖元,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保护好玉潇,一定要活下去。
门外,卫兵的呐喊声和敲门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里面的妖兽,你给我们出来!”“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你别躲了!”“快开门!否则,我们真的放火烧酒馆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女声,突然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威严,带着一丝冰冷,打断了卫兵的呐喊声:“住手!”
听到这个声音,门外的卫兵,瞬间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呐喊,脚步声,也变得整齐起来,随后,传来了卫兵恭敬的声音:“属下参见城主大人!”
玉潇在酒缸里,听到这个声音,身体,瞬间僵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再次笼罩了她的全身。她知道,这个声音,是青阳城城主白月儿的声音,是那个要驱逐城内所有妖兽的白月儿的声音。她没有想到,白月儿竟然会亲自过来,她更没有想到,白月儿的威压竟然如此强大,如此冰冷,仅仅是听到她的声音,就让她的妖元,剧烈地波动起来,浑身都感到一阵冰冷,仿佛坠入了冰窖一般。这是妖兽独有的威压——玉潇和啸风子立刻明白,这白月儿不是人,也不是神,是妖。
啸风子猛地睁开眼睛,墨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震惊和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白月儿身上,散发着一股强大的、冰冷的妖元气息,那股妖元气息,远比他和玉潇的妖元气息强盛得多,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只妖兽的妖元气息,都要强盛,那股妖元气息,带着浓浓的杀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他感到一阵窒息,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是一只修行千年的大妖。啸风子的眼神里,充满了冰冷和愤怒。她伪装成神,占据青阳城城主之位,就是为了汲取百姓的信仰之力,滋养自身妖元,而我们这些小妖兽,在她看来,都是劲敌,她要斩杀我们,就是为了保住她的伪装,保住她的城主之位!啸风子愤愤地想着。
啸风子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的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微微颤抖着,他的妖元,在剧烈地波动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反抗欲望,但是,他也知道,凭借着他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白月儿的对手,一旦现身,就会被白月儿瞬间斩杀,没有丝毫活路。
“你们在这里,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白月儿的声音,再次传来,清冷而威严,带着浓浓的不满,“不过是一只小小的狐妖,躲在一间破旧的酒馆里,你们竟然迟迟抓不到她,还在这里大喊大叫,惊扰了城内的百姓,你们可知罪?”
“属下知罪!属下知罪!”卫兵们纷纷跪地求饶,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求城主大人恕罪!属下们马上破门而入,抓住那只狐妖,斩杀她,绝不惊扰百姓!”
白月儿轻轻地用妖元探了探,忽然一顿。玉潇曾是她亲如姐妹的朋友,相差几百岁的朋友。过去,她们常常在一起射覆。玉潇让白月儿猜的总是的拜月簪,后来干脆把拜月簪送给了她。拜月簪上面有一轮玉雕的月亮,用银铸成了簪身,很好看。后来,白月儿邀请玉潇来参加她的城主大典,玉潇发现了白月儿的威压,但她一向认为白月儿是神人,便在典礼结束后询问白月儿,白月儿糊弄过,从此疏远了玉潇。
“不必了。”白月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还有一丝冰冷,“一只小小的狐妖,妖元微弱,翻不起什么大浪,何必劳师动众,浪费时间。”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座酒馆,偏僻破旧,许久没有人来过,想必,她躲在里面,也逃不掉。你们不用管她了,监视着点酒馆的动静,发现她的踪迹,立刻斩杀;现在,所有人跟我去其他地方搜查,务必将城内所有的妖兽,全部斩杀,不留一丝痕迹。呃……这样吧,左进,翟询,你俩留下,盯着点好了。”
“遵城主令!”卫兵们齐声应答,随后,传来了卫兵整齐的脚步声。
玉潇在酒缸里,听到这些话,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她知道,白月儿念在旧情上没有亲自进来搜查,也没有派什么卫兵在这里守着,他们暂时安全了。但是,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城中还有卫兵守着,只要一现身,就会被发现,就会被斩杀。而且,白月儿还在城内搜查其他的妖兽,一旦她搜查完其他地方,说不定还会回来找她们的麻烦。现在白月儿还在乎那昔日的姐妹之情,如果她忽然变了卦,要私仇公报,就不好了。
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还是在微微颤抖,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助。她不知道,还要在这里藏多久,不知道还要躲多久,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卫兵离开,能不能等到风头过去,能不能顺利地逃出去,能不能活下去。
啸风子靠在墙上,也松了一口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白月儿的气息,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显然,她已经带着其他的卫兵,去其他地方搜查了。门口还剩下两名卫兵,他们的气息,相对来说,比较微弱,虽然也带着杀意,但远比白月儿和其他的卫兵,要弱得多。
但是,他并没有放松警惕,他知道,门口的两名卫兵,虽然实力不强,但也不容小觑,他们只要稍微察觉到一丝异常,就会立刻警觉,就会立刻进来搜查。而且,白月儿随时都有可能回来,他们必须尽快想办法,逃离这里,必须尽快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隐藏起来。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再次运转体内剩余的妖元,恢复着自己的体力和妖元,同时,仔细地听着门外两名卫兵的动静,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思考着逃离的办法。他的脑海里,飞速地运转着,回忆着青阳城的每一条街巷,回忆着每一个可能隐藏的地方,他知道,青阳城很大,但是,现在整个青阳城都被卫兵封锁了,都在搜查妖兽,想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很难很难。
酒缸里,玉潇蜷缩在里面,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无助,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门外两名卫兵的交谈声。
“欸,询兄,你说,那只狐妖,真的躲在里面吗?”
“要我说,肯定躲在里面!我们亲眼看到她跑进去的,她肯定没有逃出去!这座酒馆,就一个门,没有其他的出口,她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掉!左兄,不是我诓你,你真是一点自信都没有。你我可都是神人城主白月儿从小培育起来的死士!”
“也是!不过,这只狐妖,也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就要被我们斩杀。不过,城主有令,凡妖兽,一律格杀勿论,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奉命行事。”
“可怜?有什么可怜的?妖兽就是妖兽,天生就是害人的东西,斩杀她们,是为民除害,是我们的职责!如果我们不斩杀她们,她们就会危害城内百姓的安全,到时候,遭殃的,就是我们这些百姓,就是我们这些卫兵!”
“你说得对!妖兽就是妖兽,没有什么可怜的,我们只要守在这里,等到她现身,立刻斩杀她,就算完成任务了。等这件事情结束了,我们就可以回去,领取城主的赏赐了。询兄,你说,咱们都去陕州服役,城主大人会不会不让啊?”
“反正我不想再碰妖孽之事喽!左兄啊,留在这里没有前途,如果能够去个没有妖兽的别个啥子地方,该多好哟!我妻子阿苗,那是想我想得要死了!大不了,咱们一块偷偷去陕州。希望这只狐妖,能够快点现身,我们也好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去休息。”
“也是。”
“听说,我家附近那个东城湟水码头私倡肆关门了你知道不?听说是因为被查出来妓院里头有个舞姬叫桃夭的是个猫妖。”
“是吗?我去过几次嘞!那桃夭可是倾国倾城、国色天香,蛮贵的哩!那个叫腊梅的姑娘是蛇妖来着,前些日我斩杀的,换了几文银钱。真是可惜了!”
“这几个我倒是不熟,毕竟我个穷光蛋哪见得起桃夭、腊梅这样的名妓。那个阿荟姑娘我是真心喜欢,直娘贼,那姑娘偏偏被董阿旺董老爷那鸟人赎回去了。入娘撮鸟!本来,我一个光棍,阿荟姑娘和我从小就关系好,后来她那酒鬼父亲将她卖给了妓院,我凑了赎金,本来领了明儿的赏钱就齐了,哪知道董老爷这么快就买走了。
“就是啊!咱们底层的赤佬,连成家都难。”
“啧啧啧!腌臜泼才!底层人啥时候就成赤佬了?你别自大!咱俩吵起来,让里头的妖听了都笑话。”
“放屁!尊重一点。”
“是了。询兄,令正难道不管吗?令郎正是舞勺之年,该是粘着你的时候吧!”
“拙荆是底层农户的孩子,想来不会排斥的罢。”
两名卫兵的下流的交谈声,很清晰,传入了玉潇的耳朵里,也传入了啸风子的耳朵里。玉潇的心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甘,她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危害城内百姓的安全,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只是想找到回家的路,可是,为什么,人类,为什么白月儿,就不能给她们这些小妖兽,一条活路?为什么,就要对她们赶尽杀绝?
啸风子的心里,充满了冰冷和愤怒,他知道,人类,从来都没有把他们这些妖兽,当成平等的生命来看待,在人类的眼里,他们这些妖兽,天生就是害人的东西,天生就应该被斩杀,天生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他见过太多的妖兽,被人类残忍地斩杀,见过太多的妖兽,因为人类的追捕,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知道,想要在这个人类世界里,活下去,想要不被人类斩杀,就必须变得强大,就必须学会反抗,就必须让人类,让那些修士,让白月儿,不敢再轻易欺负他们这些妖兽。
总有一天,我会变得足够强大,我会保护好所有和我一样被人类欺负的小妖兽,我会让白月儿付出代价,我会让人类看清我们妖兽的真面目,我们不是天生就害人的东西,我们也有活下去的资格,我们也有自己的家园,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执念。啸风子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墨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坚定和桀骜,一股强烈的斗志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的妖元虽然依旧微弱,但是却变得异常坚定,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地波动。
一夜过去了。太阳又醒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升高,透过酒馆屋顶的破洞,照射进来的阳光,越来越强烈,在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酒馆里,依旧很安静,只有门外两名卫兵偶尔的交谈声,还有玉潇和啸风子微弱的呼吸声。
玉潇在酒缸里蜷缩得太久,双腿已经变得麻木不堪,浑身都感到一阵酸痛,她的妖元消耗得很厉害,头晕目眩,几乎快要睡着了。但是她不敢睡,她害怕自己一睡着,就会发出声音,就会被门外的卫兵发现,她只能拼命地坚持着,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担忧。
啸风子靠在墙上,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和妖元,他的伤口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隐隐作痛,他依旧保持着警惕,仔细地听着门外两名卫兵的动静,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思考着逃离的办法。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一直藏下去,一直守下去,他们必须尽快逃离这里,因为白月儿随时都有可能回来,而且他们的妖元都消耗得差不多了,自己的隐字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如果再在这里一直藏下去,等到妖元耗尽,就算卫兵不进来搜查,他们也会因为妖元耗尽而失去性命。
他缓缓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酒缸旁边,轻轻掀开酒缸的盖子,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隙,低声对玉潇说:“喂,你还好吗?别睡着了,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逃离这里,不能再一直藏下去了。”
玉潇听到啸风子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疲惫和迷茫,她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一丝颤抖:“我还好,我没有睡着,只是我有些怕,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逃,门口有卫兵守着,整个青阳城都被卫兵封锁了,我们根本逃不出去。”
看着玉潇那无助的眼神,啸风子的心里,微微一软,他努力使声音变得温柔了一些,对玉潇眨了眨眼:“别害怕,总会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门口只有两名卫兵,他们的实力,不算太强,我们可以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地逃出去,然后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隐藏起来,等到风头过去,再想办法逃出青阳城。”
“可是,我们的妖元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一旦被他们发现,我们就死定了。”玉潇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她知道啸风子是在安慰她,她也知道,想要逃离这里非常非常难。
“我知道我们的妖元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不能和他们硬拼,我们只能智取,只能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地逃出去。”啸风子的眼神里,充满了坚定,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会先出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力,然后你趁机跑出去,朝着城西的方向跑,城西有一片废弃的破庙,那里很偏僻,很少有人去,卫兵应该不会去那里搜查,你先去那里,隐藏起来,等我引开他们之后就会立刻去找你。”
“你一个人去引开他们,太危险了!如果你被抓了,我不能保证你会不会供出我的去向,毕竟他们可是有乘黄之香的,那是种可以将别人变成自己的傀儡的东西。”玉潇立刻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如果没用乘黄之香,也是危险的,那些卫兵,会杀了你的!我们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啸风子的声音冰冷了一些:“我们不能死,我们要活下去。我是狼妖,天生就比你坚韧,比你隐蔽,引开他们,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也是我更擅长的事情。而且,我有办法能够引开他们,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我们需要配合。我去引开他们,你抓紧去破庙那里,休养一会,接下来会是不停的战斗,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目的就是打车轮战。”
玉潇看着啸风子毫不动容的神情,知道啸风子已经下定决心了,无论她怎么劝说,啸风子都不会改变主意的。她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的泥土里,她紧紧地抓住啸风子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带着一丝恳求:“那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一定要来找我。我们就是天地间的尘埃,在一起尚且嫌小,离开之后将会毫无生还的可能性。”
“嗯。”啸风子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轻轻盖上酒缸的盖子,再次用破旧的木板和干草,将酒缸,彻底隐藏起来。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调整着自己的妖元,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决绝,他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生死考验,但是,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害怕,因为,他要保护玉潇,他要让玉潇活下去,他要履行自己对玉潇的承诺。
他缓缓地转过身,朝着酒馆的门口走去,脚步很轻很慢,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他的墨色眼眸里充满了警惕和冰冷,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做好了随时引开卫兵、随时逃跑的准备。他并不愿意帮助这个陌生的小姑娘,只是他知道,这个小姑娘应该可以帮助他解决掉打不开庙门、来不及进去的问题。
门外,两名卫兵的交谈声,还在继续,他们的警惕性,已经降低了很多,显然,他们以为,玉潇躲在酒馆里,逃不掉,所以并没有太过在意,只是随意地守在门口,偶尔交谈几句,打发时间。
啸风子悄悄走到木门旁边,紧紧地贴着木门,仔细地听着门外两名卫兵的动静,观察着门外的环境。他能清晰地看到,门外,两名卫兵,正靠在墙上,一边晒太阳,一边交谈着,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耐烦,他们的手中,虽然还握着长剑,但是长剑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凌厉剑气,显然,他们已经不耐烦了。
“就是现在!”啸风子的心里,暗暗想到,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体内剩余的大部分妖元,汇聚在自己的手掌之上,然后,猛地一拳,砸在了木门的侧面,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随后,他立刻转身,实施下一步计划。
门外的两名卫兵,听到“哐当”一声巨响,顿时警觉起来,他们猛地站起身,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警惕。紧接着,啸风子在他们面前现了形。两名卫兵吓得快晕过去了,啸风子伸出手,弹了一下,放出自己的秘药迷魂散。
“快!破门而入!抓住他!斩杀他!”两名卫兵立刻握紧手中的长剑,朝着彼此猛地撞了过去,“哐当”一声巨响,两名卫兵一同倒下了,啸风子微微一笑,念动隐字诀,朝破庙跑去。
不久前,玉潇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酒缸的盖子,从酒缸里,爬了出来。她的双腿,依旧麻木不堪,浑身都感到一阵酸痛,妖元也消耗得很厉害,头似乎要炸了,摇摇晃晃,但是她没有放弃,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酒馆后院的围墙快速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