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悦来客栈门外,一棵大柳树底下坐着两个叫花子,老的拿着半块饼子,眉飞色舞地讲着:“你是没见着,那神仙法力高得要命,从天上引下天雷来雷劈,还有天火烧那些妖精可吓人了,都是吃人的,那獠牙,那么老长。”老叫花抹了下嘴角的饼渣,用手比量着。
“这些都是你亲眼见到的?你离那么近,妖怪打不过神仙还打不过你啊?”小叫花子不信,老叫花平日里吹的牛还少么,不过这次讲的这事是挺新奇的。
“你还不信了,那神仙道长就在咱们这山后那个小道观里,他骑一匹大黑马,那马长得油光水滑的,像黑缎子布那样,还有他还有一把神伞,就拿那个引天上的三味真火,烧……”老叫花说着说着就见小叫花子的眼瞪着,眼神穿过他往身后看去,同时张着嘴不说话,手指颤抖着指向他身后。老叫花回头一看,不远处,一个道士打扮的人牵着一匹大黑马正往这边走来,身后还背着一把伞,腰间别着一个葫芦。
“来了,来了,就是他,就是他,我没吹牛吧。”老叫花把手里的饼子揣进怀里,从地上爬起来。
牵黑马的道士路过柳树下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两个叫花子一眼,目光在小叫花身上停了停,然后继续往悦来客栈门口走去。伙计一看赶忙迎出来,客气了几句,把马牵到旁边马棚里去了。
道士进了客栈,跟伙计低声交代了几句。伙计点头出来,站在门外,指着小叫花子:“你,过来,跟我到里面来,你小子走大运了。”
“我?”
“对对对,不是你还有谁啊,叫你进来呢,赶紧的。”
小叫花起身,回头没忘记给老叫花做个鬼脸,屁颠屁颠地两三步就到了伙计面前:“叫我什么事啊?”
“里面这位,是后山的太象真人,他老人家大发善心,让我叫你进来,给你饭吃。你看你身上脏的,在外面打一下再进来。”伙计一脸嫌弃,扔给他一条抹布。
小叫花也不客气,胡乱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进到屋里就跳过眼前的板凳,一屁股坐在了道人对面。桌上空空,饭菜还没上来。
“叫什么名字?”道人开口,挺严肃。
“我叫魏然,你找我什么事啊?”小叫花刚刚堆到脸上的一点笑意被这生硬的问话拦了回去。
“魏然,嗯。我问你,你要如实回答。你家老大人,先前可在朝里做官,做到工部营缮司员外郎的位上?名讳可唤作魏承孝?”
魏然身子猛地一僵,往后一撤,站起身来。已经不是刚刚那个嘻皮笑脸的叫花子了,双肩端平,脊背挺得笔直,变得像是一个常年府衙行走的少年郎。他起手作揖:“不知这位道长如何称呼,与家父可是旧相识?”
“是你就好,坐坐坐,咱们边吃边聊。”正说着,伙计端着托盘上来,四个菜,有荤有素,摆了一桌,顺手把魏然肩头的抹布拿了回去。太象真人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别客气,吃饭要紧,我也是赶路回来,饿得很,来来来,先吃,有话慢慢说。你要问我啊,道号叫太象,俗名呢,叫魏思理。”
“见过太象真人。”魏然刚坐下,又起身行礼。
“唉呀,别客气,自家人,先吃先吃。”
一番客气,魏然又是几天没吃过像样的饭了,这一桌子四个菜,自然是狼吞虎咽。先填肚子再说。
这位太象真人笑眯眯地看着魏然,也动筷子吃,不过没魏然这般狼狈。他刚才在柳树下路过时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叫花——衣服虽破,料子是旧绸,但看的出来之前的样式,再看面相,便认出了这大概就是他要找的人,叫来一问确实如此,此刻看着这孩子吃饭的样子,他没说什么,只把一盘肉往魏然面前推了推。
没多会儿,两个人就吃饱了。魏然把剩下的饭菜连同汤汤水水都收拢到一个碗里,然后起身问:“这些剩下的,我想给门外那个老叫花可以么?”真人很高兴地摆摆手,魏然端着碗跑了出去,没一会儿拿着空碗回来坐下。
“魏然,饭前你问我跟令尊是不是认识,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只是慕名而已。不过他做的事,我很是赞同,你也错不了,跟你父亲一样。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吃这口饭,是想问你愿不愿意给我当徒弟。”
“当徒弟?出家做道士?”
“只当徒弟,不出家。我教你降妖除魔之法。”太象手捻须髯,抬着下巴,从眼皮底下看着魏然。
“你真会降妖啊?我跟你学这个,能成么?我都不会啊。”
“你怕什么,不会才让你跟我学啊。现在天下,妖物横行,想必你也是听说过很多了吧。”
“我听过,刚刚在树下,老头子跟我说你的事了。我是怕我学不来,除不了妖物,再给妖物喂肚子去了。”
一旁柜台里的老板娘搭了腔:“你怕啥,有的是人抢破头想当还当不上呢,这位道长从天启元年就在我这吃饭饮酒,这都三年多了,你是不知道这位太象真人的厉害吧。”
魏然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对面这个老道,想起刚才在柳树下听到的那些吹牛——“天雷”“三味真火”“神仙法力高得要命”。他本是不信的,但现在这个老道就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捻着胡子,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对眼前的道人也颇有好感。
“行。”他抬起头,看着太象真人,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却很笃定,“我跟你学,不过先说好,学不好换人便是,管我口饭就行了。”
“管饭,管饭。”太象捻着胡子笑了笑,“现在拜师,磕头上山。”
“弟子魏然给师父磕头了。”魏然倒身便拜。
魏思理双手相搀:“好徒弟,不必如此,你认下师父就好,咱们不讲俗礼。起来吧”
魏然起身:“是,师父。师父也姓魏,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啊。”
“也可能是五百年后。”太象站起来,把伞背到身后。
魏然没听进去,觉得这是一个自己没听懂的玩笑话。转身出门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嘀咕:太象真人——这法号听着倒是挺唬人的。就是不知道,“真人”是真的假的。
出了门,伙计给牵来那匹大黑马,魏然晃了一眼,余光好像看到那马好像在挤眉弄眼的做什么表情,正眼一看,又没看到什么不一样,就是一匹大黑马,黑的发亮,看样子喂养得很好。魏然赶紧上前:“我来给师父牵马。”
“不用,你也上来就好。等会都是山路,有马不骑,自找苦吃干嘛。”
“哪有这样的规矩,我懂的,当徒弟就是要给师父牵马坠镫的。”
“上马便是,不是跟你讲了么,我们这一门不讲俗礼,你对我尊敬就好,其他不重要。快上来吧。”
魏然开心上了马,心里想着这师父算是捞着了,还让我一起骑马。这一路也没什么话,马走得不快,很稳,路也不远。在半山腰处,有一个小道观。魏然下马接缰绳,搀着师父下马,抬头看观门上的匾额,就俩字:“神觅”。
“唉?师父,咱这神觅是什么意思啊?”
“你还认得这两个字啊,不错,书没白读。”
“是啊,师父,不瞒师父说,我小时候家父严厉,也认真念过几年私塾。后来,家父这官也没了,命也没了。”说着便低下头去。
“没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从今天开始,你有为师照顾了。来,咱们回家,进门吧。”句句话让魏然暖心,眼圈都犯了红晕。
这道观也是怪怪的,正殿没神像,连个香炉都没有。魏然转了一圈,也确实没丹炉,这里外就是三间房加一个小院,没有一点道观的样子。“师父,咱这算道观么?”
“这观里有我,就是道观。如果我不是老道,谁还找我降妖除魔呢?对外咱就这么说。”
“听师父的意思,咱就是为了降妖除魔,是不是道士住不住道观都是给别人看的,对吧?”
“对,收你为徒弟就是为了你这个机灵劲,一点就通。今日不早了,你就在西房睡,为师睡东房,中间这大殿——”说着,老道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指了一下院里的大黑马,“给它。”
“行,听师父的。”魏然把马牵到大殿里,又去自己那间屋。床是木柴堆起来上面搁一块门板,他正看着这床发愣,师父抱了一领席子和一卷薄铺盖进来。
“唉哟,师父还给我弄这些,这让弟子如何是好了。”
“以后好好跟为师就是了。今日不早了,先休息。”
师父回去了。魏然睡不着了,在这张门板上翻来覆去,这比睡破庙里可舒服多了,眼含着泪光沉沉睡去。
魏然睡着了没多久,太象道人这边抬起头听了听西房的呼噜,躺下去后,抬起手撕下自己下巴上的胡子,然后是上嘴唇的,一边揉搓着,一边小声嘀咕:“痒死了。”
黑暗中的老道此刻已然变成了青年模样,撸起左手的袖子,对着手腕上的护腕说:“小灵小灵。”
屏幕一道蓝光亮起。
“我在。”
“今天有没有消息发来?”
“有的。一共三条。第一条,乐乐: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第二条,王队长:小魏,你的时间只有不到三个月了。有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代替你,做好本地部署,一定要按时归队,收到回复。第三条,亲爱的:任务还没结束么,儿子想你了。”
魏思理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拇指悬在“回复”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