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旁。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整条老街浸在一片清冷肃穆的氛围里。唯独街角那家不起眼的纸扎店,气氛紧绷得快要炸开。
周子乾背着崭新的警校双肩包,脚上是刚拆封的小皮鞋,蓝色衬衫,一身清爽正气,标准的未来干警模样。
可环顾店内,满眼都是金童玉女、纸衣纸灯、白幡黄符,新旧两种气质撞在一起,格格不入到刺眼。
他单手攥着行李箱拉杆,身子前倾蓄足力气,活像一刻也待不下去、急着跑路的逃兵。
“师父,借过借过!好狗不挡道,好师父不拦自家徒弟!”
门口拦着个干瘦老头,正是养了他二十年的师父子癸。他头发花白、脊背微驼,一身粗布旧衫,看着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街老人,毫无半点出奇之处。
可此刻的画面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他手里捏着细笔,正低头细细勾勒一张纸脸的五官。反观他的整张脸面平滑死寂,没有眉眼、没有口鼻,空空荡荡一片,毫无五官轮廓。
偏偏就是这张没有任何起伏的脸,缓缓传出慢悠悠、带着几分刁难的沙哑语调:“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打小在宝山长大,吃我的饭、学我的手艺,刚毕业第一件事,就是跑路?”
周子乾一脸欲哭无泪,心里简直抓狂。
这话外人听着只当是师徒拌嘴,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二十年的辛酸憋屈。
他周子乾,警校优等生,体能、理论样样拔尖,前途一片光明,本该是警局冉冉升起的新星。结果栽在了出身上面——他是个纸扎匠。
还是宝山这片独一份、打小扎纸人扎到炉火纯青的持证匠人。
警校四年,他拼了命藏自己的身世。从不带同学回家,绝不提家里的营生,硬生生把自己包装成普通平民子弟。就怕别人一句“你家是扎纸人的?”,直接给他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毁了他所有前途。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毕业,他只想火速逃离宝山这个“噩梦老家”,去津城入职当警察,彻底洗白履历,拥抱正经光明的人生。
“师父,时代早就变了!现在是法治社会,讲科学办案!”周子乾苦口婆心劝着,“纸扎术就是老封建糟粕,警察才是真的正义荣光,我总得往前看,告别老手艺!”
子癸嗤笑一声,收起毛笔,将画好的纸脸戴在脸上,这纸脸立马成了他的脸,五官也活了过来,他瞥了一眼这座桥,语气带着看透一切的戏谑:“拥抱光明?你小子忘了小时候的事?半夜尿床,是我扎纸童子替你挡的脏东西;艺考摔断腿,是我画的平安符让你愈合无痕。这些,你那套科学能解释?”
周子乾脖子一梗,油盐不进:“都是巧合、心理作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护体,比什么符咒纸扎靠谱一万倍!”
他今天铁了心要走,谁拦都不好使。
子癸看着徒弟这副执意摆脱过往、不信玄术的倔强模样,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得痛心疾首,死死堵在门口半步不让。
“想走也行。”僵持良久,老头终于松口,抛出条件,“把最后一门毕业实操考了。考过,你天高任鸟飞,我绝不拦你;考不过,就老老实实留下来接店,扎一辈子纸扎,守一辈子宝山。”
周子乾眼睛瞬间亮了,拍着胸脯满口答应:“考!随便考!只要能走,这套流程我闭着眼都能满分过!”
在他看来,这就是老头舍不得他走,故意找的由头。都是他从小练到腻的基本功,压根没半点难度。
子癸见状,面无表情搬出全套家伙事:特制韧黄纸、细竹篾、浆糊,还有迷你纸棺、纸钱、香炉,满满当当摆了一地。考核规则简单,却格外苛刻:“限时三分钟,扎一具四肢灵活、体态规整的可操控纸人。成型后,操控纸人完成全套殡葬实操,躬身三拜迎客、焚纸敬灵、抬棺走灵步,最后打一套完整的殡葬护身拳。全程利落无失误、无拖沓,才算过关。”
计时即刻开始。周子乾满脸敷衍,心里疯狂吐槽这阴间考题,手上动作却快得离谱。二十年童子功刻进骨子里,根本不用过脑子,折骨、糊纸、塑形、定关节,指尖翻飞如影。一分半不到,一具身形挺拔、四肢灵活的白纸人稳稳立在地上,规整精致,比老手精工细作半小时的成品还要标准。
他指尖轻点,渡入一丝微弱灵气,白纸人即刻应声而动。动作标准得像常年受训的老师傅,先躬身三拜,礼数周全肃穆;再抬手引燃纸钱,火候把控得当,焚化得干干净净;随后俯身扛起迷你纸棺,踩着标准灵步稳步前行,棺身平稳不晃、不歪不坠。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收尾之时,白纸人骤然提速,身法灵动矫健,抬脚出拳、格挡劈掌、踏步收势,一套殡葬护身拳打得刚柔并济、招招工整。没有半分卡顿僵硬,哪里是死板纸扎,分明是个训练有素的武道匠人。
两分五十秒,完美收官。
周子乾挑眉看向老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师父,这下能放我走了吧?”
子癸盯着那具完美的纸人,眼底藏着几分满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抬手收走纸人。随即把一沓厚重的特制韧黄纸塞进他的行李箱,沉甸甸的,瞬间压沉了背包。
“这纸你带着。”老头收起玩笑神色,语气郑重了几分,“寻常刀剑、阴邪煞气都侵不透,关键时刻能保命。”
紧接着,他从袖口摸出三张叠得整齐的黄符,塞进周子乾上衣内袋,紧紧贴着心口。
“三张保命符。”
“一张挡灾,一张避煞,一张锁魂。”
“出门闯荡万事小心。混得好,就踏踏实实当你的警察;混累了、受了委屈,随时回来。”
他顿了顿,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期许,语气却依旧平淡:“我这纸扎术不分正邪,只看人心。你闲暇多琢磨琢磨,日后大概率能派上大用场,别让这门老手艺断在我手里。”
周子乾心里微微一暖,可转瞬就被奔赴新生活的狂喜盖了过去。
他清楚师父嘴硬心软,却没把这些叮嘱当真。在他眼里,什么煞气阴邪都是老一辈的迷信说辞,这黄纸和符咒,不过是师父的临别念想罢了。
“放心吧师父!我肯定混出个人样!以后我用科学守护平安,您就在家安安稳稳养老!”
周子乾利落拉上行李箱拉链,背着包一溜烟冲出纸扎店,跑得分外急切,生怕老头突然反悔留人。
望着少年朝气蓬勃、迫不及待逃离的背影,子癸立在门口,迎着清晨的朝阳轻轻摇头,低声呢喃:“傻小子,世道的邪,远比你警校课本里的黑暗,要凶得多……”
离开宝山老街,周子乾心情畅快,一路哼着小曲直奔车站。
为了省钱,他放弃了高价高铁,拼了一辆便宜的顺风大巴,目的地——津城。
津京相邻,距离近、警力缺口大、待遇稳妥,最关键的是,那里没人认识他。他可以彻底甩掉宝山纸扎匠的标签,踏踏实实开启全新的警察人生。
大巴车上拥挤嘈杂,满是出行的普通人,烟火气十足。周子乾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满心憧憬着自己穿上警服、惩恶扬善的模样。
车子驶出市区,中途短暂停靠时,一道娇小灵动的身影匆匆跑上车。
看着不过十四岁左右的小姑娘,一身苗寨盛装格外惹眼。靛蓝短款苗衣绣满五彩蝶纹与山花纹路,领口袖口缀着细密织锦,腰间挑花腰带垂着串串彩色璎珞。
满头纯银头饰层层叠叠,银蝶、银步摇精致亮眼,一动身就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小姑娘身形稚嫩娇小,却拖着一个几乎和她等高的黑色大行李箱,滚轮碾地轰隆作响,在拥挤的车厢里挤得格外吃力,踮着脚找座位的样子笨拙又可爱。
周子乾只觉得这小丫头应该是刚刚漫展回来,没想到还挺有力气能拿这么大的箱子。
见满车乘客无人搭手,周子乾当即摘下耳机几步来到大巴车门口,伸手稳稳接过行李箱:“我来吧,太重了,你一个小姑娘搬不动。”
箱子入手重的周子乾差点脱手,好在他平日里抬棺材练过,要不人都要栽倒下去,周子乾强装轻松拎到过道放稳,贴心摆正位置。
小姑娘立刻仰起清澈的小脸,眼眸干净得像山间泉水,甜甜道谢:“谢谢哥哥!你人真好!”
嗓音清甜,如山涧清风吹入周子乾耳中,带着淡淡的云贵口音,格外好听。
“哥哥,我可以做你旁边吗?”
“嗯。”
征得同意后,她乖巧坐在周子乾身旁的空位上。
坐稳后,小姑娘便按捺不住好奇,扒着车窗不停张望,高楼、车流、商铺路灯,世间一切繁华都让她满眼新鲜。
“原来中原是这样的呀……”她小声呢喃,转头看向周子乾,满眼懵懂憧憬,“哥哥,我第一次出大山,我们寨子周围全是山林,没有高楼,也没有这么多车子,好多东西我都从没见过。”
这话精准戳中了周子乾,他22年来从未离开宝山,如今也是第一次独自远行、奔赴陌生城市。看似光明的前路,藏着初次离家的茫然,这份初见新世界的忐忑与新鲜感,两人不谋而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