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星历三年。远征军前沿阵地。
三万伏特的衰变电流正沿着脊椎灌入陆沉的身体。
他被绑在处刑柱上,动力装甲被剥离,只剩下一件渗血的灰色作训服。两根拇指粗的神经接驳管从他的后颈插入,连接着身后那台嗡嗡作响的神经剥离仪。接驳管的外壳已经发黄,上面用油漆喷涂的编号“T—0771”在电流的震颤中一块一块地剥落,像一片片干裂的死皮。
电流每脉冲一次,他的脊柱就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内部搅动。
第一次脉冲时,他把牙齿咬碎了。
第二次脉冲时,他的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处刑柱往下流,在底座上汇成一小洼暗红色的污渍。
第三次脉冲时,他的声带被烧毁了。
这时候的陆沉可以说连叫一声都是奢望。他的嘴大张着,喉咙里只剩下气流穿过焦灼组织发出的嘶嘶声。
处刑柱矗立在广场的正中央,合金表面反射着塔拉灰绿色的天光。
广场是远征军用三个月时间在一片灵脉森林中推平搭建出来的,地面还残留着蓝绿色的树液和烧焦的藤蔓。
数千名列队士兵站在广场的四周。动力战甲的蓝光连成一片,形成一堵冰冷的铁墙。
没有一个人说话。
也没有一个人移开目光。
“T—0771号士兵陆沉。”
高肃的声音从指挥台的扩音器里传来。他站在三米高的指挥台上,全身裹在漆黑的军官级动力战甲里,只有面部暴露在外一张轮廓像是被刀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薄得成了一条线。他的左肺在三年前的第一次塔拉星战役中被灵频尖刺贯穿,现在换成了一个机械肺,每次呼吸都会发出“嘶呼”的细微声响,像一条永远在吐信的蛇。
“因在战场上故意放走塔拉幼崽,拒不执行清扫指令,被判定为‘灵频污染三级’。依据远征军战时条例第七条,执行神经剥离死刑。”
高肃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的很重,像是在警告在场的所有士兵。他的目光透过广场上方的灰绿色光尘,落在处刑柱上那个扭曲的身影上。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克制,是真的没有。神经阻断器在他体内工作了四十二年了,已经把所有不必要的情感反射全部切除了。恐惧、怜悯、愤怒、悲伤。这些词汇对他来说就和“氮气、氦气”一样,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名词。
“第五轮脉冲,完毕。”处刑官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第六轮脉冲,准备。”
神经剥离仪的指针缓缓升到红色区域。红色区域标注着一个数字:100%。
100%神经剥离,意味着一个人的整个神经系统将被彻底烧毁。不是死亡,或者说现在对于陆沉来说死亡已经是一种奢望了。陆沉现在的情况比死亡更可怕:活着,但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没有痛觉,没有触觉,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是一具行走的躯壳。一个心还在跳的死人。
远征军管这个叫做“净化”。
陆沉的意识已经模糊了。
电流在他的神经里横冲直撞,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进骨髓。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两种颜色。
头顶塔拉星灰绿色的天空和身下暗红色的血。
两种颜色在他的眼前交融、旋转、撕裂,像一幅正在被焚烧的画。
但在那片混沌的灰绿色与暗红之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微弱的、断断续续的。
滴......滴......滴......
142次/分钟。
那是晚晚的心跳。
从四光年外的伊甸培养舱,穿过真空,穿过辐射,穿过人类引以为傲的一切钢铁与算计,抵达这颗异星战场上的某个角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听到这个声音。心率检测仪早在三天前就被没收了,碎片被踩进了泥土里。但那个声音就在那里。
不在耳朵里,不在听觉神经里,在他的胸膛深处,在他每一根被电流灼烧的神经末梢里。
滴......滴......滴......
稳如钟摆。
“晚晚。”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只有气音,被电流的嗡鸣声和数千人的沉默吞没。
“爸爸听到了。”
“第七轮脉冲,启动。”
电流涌入。神经剥离仪的指针跳过80,跳过90,向100冲去。
然后停下。
不是卡顿,不是故障。是被一股从内部涌出的力量硬生生地挡了回去。
指针在93的位置剧烈抖动,拼命挣扎却无法再前进半步。
处刑官皱起眉头,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数据在疯狂的抖动。
目标的神经信号不是在衰减,而是在增强。增强的速度远超任何已知的生理反应阈值。
“报告异常!目标神经信号......”
他的话没说完。
陆沉就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一双被折磨了七轮脉冲后应该有的眼睛。
没有失焦,没有涣散,没有剧痛造成的瞳孔放大。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光。
蓝绿色的光像燃起的地狱之火。从瞳孔的最深处渗透出来,一点一点地吞噬掉眼白上的血丝,直到整只眼睛都变成了两颗蓝绿色的宝石。
高肃看到了那点光。
他的机械肺在那一瞬间停顿了0.3秒。
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属于恐惧的停顿。
“开枪!”
但已经来不及了。
陆沉的脊椎里,那根被神经阻断器压制了三年同时被蓝剂毒害了三十年,被蓝星联合政府从基因层面阉割了整整两个世纪的什么东西,破壳了。
一声脆响。
不是骨骼断裂或者金属碎裂的声音,而是像蛋壳从内部被顶碎的声音。
陆沉后颈的皮肤裂开,一根蓝绿色的晶体从裂缝中生长出来。
晶体约有铅笔粗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六边形纹路,内部有蓝绿色的光在缓慢流动。它从颈椎的位置破土而出,像一棵在废墟中挣扎了太久的幼苗,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那场雨。
晶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从颈椎到胸椎,从胸椎到肋骨,从肋骨到四肢。
每蔓延一寸,皮下的血管就被蓝绿色的光取代一分,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水填满。
处刑柱炸裂了。
不是外力造成的。是陆沉体内涌出的灵频,从内部将合金柱体震成了齑粉。
金属碎片和冷却液混合在一起,向四面八方喷射,像一场微型的钢雨。
他落在地上,半跪着,双掌撑地。
蓝绿色的灵脉纹路像纹身一样覆盖了他的全身,在灰色作训服下若隐若现,随心跳的节律一明一暗。
士兵们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本能。
一种被神经阻断器压制了却从未消失的、比较理性更古老的生存本能。
它在每一个人类的基因深处尖叫:
“危险。”
“同类。”
“不是同类。”
“比同类更......”
陆沉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蓝绿色,瞳孔中有星尘在旋转。
两颗微弱的星魂,嵌在一个人类的头颅里。
他看着高肃,开口说话。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他的整个身体。
从骨骼、血液、灵脉晶体共振出来的,像一把大提琴在胸腔里演奏,带着地底深处的回响:
“你们切断了我的灵魂,”
他站了起来。
脚下的地面在龟裂。蓝绿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大地都在为他让路。
“我就吞噬你们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