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伊甸的账单

  三年前。

  蓝星。第七区。

  陆沉的月薪是3400信用点。

  而伊甸培养舱乙级监护的费用是4200点。

  以陆沉目前的工资还差800点

  这是陆沉每个月都要面对的数学题。一道简单但无解的数学题。

  他可以在脑子里算出一千四百万次下水道滴水声的精确数字,却算不出这800信用点的来路。

  他坐在下水道B-7段休息室里,盯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电子账单屏发呆。屏幕上的数字是红色的。

  红色意味着逾期,逾期意味着降级,降级意味着晚晚的培养舱会从乙级掉到丙级。

  丙级监护是什么概念?

  60%的蓝剂配额。正负1℃恒温。每半年一次基因检测。胚胎存活率:31%。

  陆沉的手攥紧了扳手。金属的冰冷从掌心渗进来,和血液里某种更深的寒意汇合。

  他的指尖发白,扳手的握柄被捏得微微变形。

  那是一把第七区自产的劣质合金扳手,硬度连标准值的一半都不到。

  和他这个人一样,是被所有质量检测淘汰下来的残次品。

  “老陆,征召令看了吗?”

  门被猛地推开,铁皮合页发出一声惨叫。

  赵恒大步跨进来,带进一股第七区特有的机油和汗酸味。

  他是个大块头,宽阔的肩膀几乎把门框填满,光头上还冒着热气,那道从左耳横切到右耳的旧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肉色。

  他没穿工作服的外套,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洇透的灰色背心。

  小臂上暴起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正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起伏。

  他手里拎着两桶冷却液,往地上一放,发出两声闷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重重的拍在陆沉面前的桌子上。

  又是征召令。

  这几天第七区到处都是一样内容的纸。

  贴在墙上,塞在门缝里,铺在下水道的每一个检修口。

  蓝星联合政府恨不得把它印在每个人的眼皮上。

  事实上,B-3段的检修员老张前天说,他在上厕所的时候,发现隔间的门板内侧都贴了一张。

  陆沉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但赵恒指着的那一行字,他每次都会重新读一遍:

  “直系亲属伊甸培养舱胚胎享甲级监护优先权。”

  甲级。

  100%蓝剂配额。0.1℃恒温。月度基因检测。存活率:89%。

  将近九成!

  从三成到九成代表着什么?代表的是一个人是死是活!

  “我算过了,”赵恒的声音压得很低,“远征军一线士兵的阵亡率是73%。但只要签了字......”

  “赵一就能活。”陆沉替他说完了。

  赵恒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那双大手的指节突出,青筋暴起,像一排沉默的炮弹。

  陆沉注意到他的食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被强行压制的随时可能失控的情绪。

  “你呢?”赵恒问,“晚晚的账算清了吗?”

  陆沉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把扳手插进腰里,推开休息室的门。

  铁皮门又发出一声惨叫,像在替他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你去哪?”

  “培养舱中心。今天探视日。”

  第七区伊甸培养舱中心,位于地表以下五十米。

  电梯坏了,虽然三年前就报修了,但是排队序列编号已经排到了七位数。

  陆沉走了二十七层楼梯,穿过三道安检门,终于来到了C区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是无数个培养舱,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座晶莹剔透的墓地。

  每个培养舱里都泡着一个胚胎,淡蓝色的羊水在柔和的灯光下微微荡漾。

  监护仪的滴滴声连成一片,此起彼伏,像一首冰冷的、永不结束的安眠曲。

  走廊里没有人。探视日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付不起监护费了。

  陆沉走到E-7749号培养舱前。

  晚晚在这里。

  她比上周又大了一点。

  手臂已经从鳍状进化成了正常的形态,手指更长了,指甲盖大小的指甲在淡蓝色的羊水中泛着微微的光。

  她的眼睛还闭着,但是眼皮下面偶尔会有快速眼动,那种细微的的颤动。

  胚胎会做梦吗?

  监护报告说不会。说那只是神经发育过程中的随机放电现象。

  但陆沉不信。

  他把右手贴在隔离玻璃上。五厘米厚的玻璃,隔音隔热隔断一切。

  他的掌心只能感受到循环泵的微弱振动。

  不是心跳,不是体温,不是任何属于活人的东西。

  “晚晚。”

  他的嘴唇贴着玻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爸爸来了。”

  监护仪上,心率跳了一下。

  141......144......141......

  陆沉的手在玻璃上猛地收紧。指甲刮过玻璃表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她听到了。

  他知道这不是科学。

  隔音玻璃隔音,胚胎没有听觉神经,0.47℃的体温波动不会产生任何可感知的信号。

  但是他不在乎,因为他看到:

  晚晚的手指动了!

  不是肌肉反射,也不是随机放电。

  是五根手指同时向着一个方向蜷曲朝着他的掌心。

  陆沉的鼻子一酸。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闭上眼睛,让那股酸涩沿着鼻腔冲上眼眶,然后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不能哭。下水道的工人不哭。第七区的穷人不哭。

  眼泪是水分,水分在辐射区是资源,浪费资源是犯罪。

  情绪平复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向监护仪旁边的状态栏:

  心率:141次/分钟

  蓝剂浓度:78.3%

  体温波动:±0.47℃

  基因完整性:91.2%

  91.2%。

  上个月是91.5%。

  再上个月是91.8%。

  每个月都在掉。0.3%、0.3%地掉。

  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地漏下去,不可逆转。

  当这个数字跌破85%,系统会自动将晚晚降级为丙级监护。

  当它跌破70%,系统会启动终止程序!

  他还有多少时间?

  (91.2 - 85)÷ 0.3 = 20.67个月。

  (91.2 - 70)÷ 0.3 = 70.67个月。

  不到六年。就算只算到降级,也只有不到两年。

  陆沉把手从玻璃上移开。掌心的汗在冰凉的表面留下一团雾气,正在慢慢消散。仿佛预示着晚晚的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他转身,走向培养舱中心的出口。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背影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

  门外的阳光是灰白色的,照在身上没有温度,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

  在天空的某个角落,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有一颗叫塔拉的行星正在绕着一颗红矮星旋转。

  那里有蓝剂,有甲级监护。

  还有73%的死亡概率!

  陆晨走到街角的公共终端前,把征召令上的条码对准扫描器。

  “滴”的一声。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确认签署伊甸远征军征召令?此操作不可逆!”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只停了一秒。

  然后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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