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和煦,草长莺飞。
林越仰面躺在松软的田埂上,任由暖融融的日光铺满周身。清风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漫拂而来,心底积压许久的浮躁与疲惫,尽数散了个干净。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般踏实安宁过了。
不久前,他还困在现代那场无休止的商业风波里,日日周旋在法院诉状、债务纠纷与人心算计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像是踩在纤细的钢丝上。
旁人眼里,他是风光无限的富二代,可这份光鲜,不过短短数年。好日子尚未细细品味,家族的基业便轰然崩塌,一切都在极速下坠。
父亲林耀庭是白手起家的创一代,一辈子打拼,创下横跨能源、酒店、电器多个领域的产业版图。巅峰之时,门庭若市,远近亲友、生意伙伴尽数围着林家打转,满口兄弟情义,句句吹捧恭维。
可大厦将倾,往日的温情厚谊,瞬间化作利刃相向。
那些曾经跟着林耀庭投资入股的熟人,见项目亏损、血本无归,尽数翻脸,堵着门口讨要说法。
“当初是你拉着我们投的项目!”
“不管亏多少,你必须把我们的本金还回来!就算变卖家产,也得给我们填上!”
人群里,朱苼六嗓门最大,气焰嚣张,满脸有恃无恐:“我儿子在公安局任职,你要是不还钱,我直接告你非法集资,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无人知晓,他儿子不过是局里一个普通办事员,根本掀不起半点风浪,不过是仗着这点虚名狐假虎威。
最让林越寒心的,是父亲从小交好的发小张大力。
此人表面不动声色,从未当面撕破脸面,背地里却暗中怂恿一众债主上门闹事、起诉逼债。不仅如此,他还跑到林越的抖音账号下,刷屏发布不堪入目的恶意评论,肆意抹黑诋毁,硬生生逼得林越彻底停更、账号作废。
昔日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情谊,转瞬成了落井下石的利刃。可见之前多羡慕你,现在就想整垮你。
林越始终想不通,父亲一辈子识人通透,为何会结交下这般趋炎附势的小人。可后来他渐渐明白,大难见人心,利字面前,最是能看透人性凉薄。
混乱的争执中,几人情绪失控,上前便要动手推搡林越。混乱席卷全身,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耳边刺耳的怒骂、嘈杂的争执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风声、远处隐约的海潮声,还有几声淳朴的乡音呼唤。
林越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下意识抬眼环顾四周。
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记忆里林立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冰冷的写字楼和法院大楼,全都消失不见。入目是成片的良田、错落的土路,远处低矮的瓦房错落排布,炊烟袅袅,视野开阔又干净。
阳光依旧温暖,却照得人心底发颤。
他抬手看向自己的手掌,白皙、单薄,是少年人的模样,再也没有常年握文件、签合同留下的薄茧。
穿越了。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荒诞却真实的事实——他回到了三十年前,重回青涩少年时。
比起现代步步惊心、永无宁日的豪门纷争、债务泥潭,八十年代清贫朴素的日子,反倒让他生出一种久违的松弛。不用周旋人心,不用应对官司,不用看着昔日亲友背后捅刀,光是这份安稳,就足够珍贵。
可慌乱也随之而来。
他穿回来了,那原本的家人、仇敌、烂摊子,全都留在了现代。更让他茫然的是,此刻的他到底是谁?身在谁家?
总不可能,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穿越了。
满心疑惑盘旋在心头,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呼喊骤然传来,打破了田间的宁静。
“林越!别在田里瘫着了,赶紧回家,马上要下雨了!”
熟悉又年轻的嗓音撞进耳朵,林越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头望去。
不远处的田埂上,走来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尚带青涩的壮年男人,眉眼轮廓,和他记忆里中年发福、满腹心事的父亲一模一样,只是此刻意气风发,未见半分沧桑。
是年轻的林耀庭!
林越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任由本能驱使,木木地跟在林耀庭身后往家走。一路晃晃悠悠,直至抵达家门口,才勉强回过神。
古朴老旧的青砖祖屋映入眼帘,是曾祖父母亲手搭建的老宅子,依山傍海,站在院里就能望见远处翻涌的碧海。当年曾祖父母家底殷实,才挑中了这块风水绝佳的临海宝地。
门口,一对朴实的老人正翘首等着,是他的爷爷奶奶。
看着眼前鲜活年轻的亲人,林越心里五味杂陈。
也直到此刻,零碎的记忆才慢慢涌入脑海,帮他厘清了身份。
林家嫡系只有林耀庭一个独子,四个姑姑早已陆续出嫁。而他林越,并非爷爷奶奶的亲孙,只是族里的旁支孩子。早年乡里日子苦,家家户户食不果腹,爷爷奶奶心善,见他可怜,便将他抱回来抚养长大。
弄清身世,林越心里踏实了几分,却也越发笃定,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天色微沉,院子里,爷爷林昀之望着天边海面,低声开口:“明日风浪平稳,可以出海了。”
一旁的林耀庭眼睛一亮,转头看向父亲,语气带着期待:“爸,那明天我也跟着出海!这次我带林越一起,让他跟着学学捕鱼,这是咱们海边人安身立命的本事,早晚得会。”
林昀之微微摇头:“林越年纪还小,海风烈、船上苦,你先自己去,等他再大些也不迟。”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林越突然开口,语气坚定:“我想去。”
一旁收拾针线的奶奶沈莱莱愣了一下,有些诧异:“你这孩子,往日喊你出海你百般推脱,今天怎么主动要去了?”
林越心底自有盘算。
他太清楚未来的走向了。
留在温室里,永远只能坐以待毙。想要彻底改写林家破产、众叛亲离的结局,就要从现在开始扎根积累。他抬眼瞥了一眼墙上泛黄的老式黄历,上面的日期清晰分明——1987年。
正是林耀庭即将放下渔船、下海经商的关键转折点。
前世,父亲经商发家、巅峰暴富,最终却落得基业尽毁、负债累累的下场。若非后来祖屋拆迁,拿到一笔拆迁款勉强过渡,林家只会彻底跌入深渊。
这一世,他绝不能再走老路。
林越深吸一口气,看向家里几人,说出了藏在心里的打算:“我还想着村前头那片闲置的空地,地势好、靠路边,不如咱们趁早盖栋楼房。”
提前占地、建房扎根,就是他逆转命运的第一步。
一家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惊住了。
沈莱莱看着自家往日闷声不语的林越,眼底满是讶异,笑着感慨道:“这孩子,平日里看着不爱说话,心里倒是藏着不少事,想得比谁都长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