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手指碰到纸箱底的时候,凉得他指尖一缩——那不是纸板该有的温度,更像是摸到了一块埋在土里的铁。他把那东西抽出来,窗外雨正密,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规律得让人莫名烦躁。
是一张明信片,边缘泛着黄,像在浓茶里浸过,又晾干了。他把它翻过来,昏黄的台灯光照上去,印刷体的黑字反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光,有点油腻,有点……邪性。
“雾中的小羊,数一数,一二三四五,
走丢了一只,还剩四只哭。
浓雾吞了脚,石头绊了路,
数到第七天,还剩几只数?”
句子底下有一行小得几乎要拿放大镜才看得清的注释:《雾中的小羊·片段一》。
林默的呼吸停了那么一两秒。他认得这首童谣——准确地说,不是整首,就这个片段。七年前,他哥林渊死之前,在笔记本上翻来覆去抄过差不多的句子。后来那本子被警察当证物收走了,再也没还回来。他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一个自杀案,为什么要扣着死者的私人物品不还?问了几次,答复都是“还在走流程”,走着走着就没了下文。
他把明信片翻过来。
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模模糊糊的,角度像是偷拍:一栋维多利亚式老建筑的尖顶从浓雾里戳出来,像一只手,从什么很深的地方往外伸。照片下方是钢笔写的日期,字迹潦草但用力很重:2016.10.23。
那是哥哥收到这张明信片的日子。
也是他从楼上掉下来之前,整整一周。
林默的手指攥紧了,纸片边缘割了一下指腹,细小的刺痛让他清醒了点。他今年二十八,做平面设计,长期熬夜让他的眼窝有点陷,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那张和林渊有七成像的脸上就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他把明信片凑近灯下,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转了——这东西怎么会在箱子里?哥哥的遗物是他亲手整理的,这个纸箱他至少翻过三遍,从来没见这张明信片。要么是他之前看漏了,要么……是有人后来放进去的。后者让他后背有点发凉,但眼下顾不上这个。
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在雨夜里尖锐得刺耳。
屏幕上显示“未知号码”,归属地一栏是空的。林默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了接听。
那头没有问候,没有试探,直接就传出一个电子合成音,每个字都像是用钢珠在玻璃板上滚出来的,毫无起伏:
“雾中的小羊,数一数,一二三四五,
走丢了一只,还剩四只哭。
浓雾吞了脚,石头绊了路,
数到第七天,还剩几只数?
——想知道林渊为什么自杀吗?”
林默脊背绷紧,手指差点把手机捏碎。
“他在庄园里留了东西给你。”那个声音继续,语速平稳得像在读说明书,“雾隐庄园。明天日落前你到不了,东西就会消失。就像他一样。”
电话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放下手。雨声好像突然变大了,砸在窗户上像无数只小手指在挠。他重新看向明信片,灯光下,那张雾中庄园的照片仿佛活了过来——雾在流动,建筑的轮廓在扭曲,好像随时会从纸片里溢出来。
哥哥留了东西给他。七年了,这根刺一直扎在心里。警方说林渊是抑郁症自杀,没遗书,没解释,只有一个摔得不成样子的身体。林默当时十九岁,第一个发现现场。他记得哥哥最后的那个表情——不是痛苦,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几乎称得上解脱的平静,嘴角甚至还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笑,比任何哭喊都让他害怕。
“哥,”他对着空气低声说了句,嗓子发干,“你到底碰上什么事了?”
他没打算等。挂完电话就开始行动。把明信片扫描进电脑,放大,调对比度。照片细节一点一点被抠出来:浓雾里隐约有一道铁艺大门,门柱上刻着扭曲的藤蔓,像蛇又像挣扎的肢体;建筑二楼的某扇窗户后面,有一团模糊的人影。姿势不对——不是站着,不是坐着,是半倚在窗边,一只手压在玻璃上。那个姿态,既像在求救,也像在等人。
林默保存了图像,打开浏览器搜“雾隐庄园”。七年前他也搜过,那时候网上信息少得可怜,就几条本地论坛的鬼故事帖。现在不一样了,搜索结果第一页就跳出来十几条,最上面是一条三天前的本地新闻,标题写着“远郊雾隐庄园附近再现失踪案,警方呼吁市民勿靠近”。点进去就两行字,说一个徒步的进山后失联,还在搜救。再往下翻,论坛的帖子多了不少,什么“雾隐庄园的童谣诅咒”、“进去拍纪录片的再也没出来”、“去年有网红直播一半信号断了,人找到了但疯了,嘴里一直念叨小羊数数之类的”。
他一条条点开,截图,整理。动作很机械,这是他做设计的职业病,总想把杂乱的线索视觉化,找出规律。但这次,规律若隐若现,诡异得很:每次出事后,论坛上都会有新讨论冒出来,接着就被删掉,隔一阵子又换个马甲重新出现。像有什么东西在定期打扫痕迹,却又故意漏掉一点饵,钓下一批人。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不就是钓鱼吗。可就算知道是饵,他也得咬。
关电脑的时候已经凌晨了。他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就一盏台灯,光把他圈在桌前一平方米。这种封闭感让他开始不舒服——从小他就有点幽闭恐惧,坐电梯必须站门口,坐车必须开窗。哥哥以前老笑他:“你这毛病,以后怎么跟我去探险?”他哥喜欢探险,喜欢追那些“不合理”的东西,读民俗学,毕业论文非要做都市传说中的空间异常,导师说太玄,劝他换,他不听。然后他去了雾隐庄园。然后没了。
林默闭上眼睛。七年,他找过办案警察,对方只让他别多想;找过哥哥的导师和同学,全都避而不谈;后来偷偷摸进过哥哥生前租的房子,早就被房东重新租出去了,什么都没剩下。直到今晚,这张明信片像一封迟到了七年的请柬,突然就出现在纸箱底。
他必须去。没别的选择。
第二天下午,他背包装好充电宝、手电筒、便携工具和明信片复印件,刚走到门口就被妹妹林雨堵住了。她手臂一横,瞪着他,眼眶已经红了。
“你疯了?”
“我没疯。”林默把包往上颠了颠,“我就是去看看。”
“看看?去那种鬼地方看看?”林雨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颤,“哥,你忘了大哥怎么死的吗?警察说了是自杀!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认?”
“因为那不是自杀。”林默的声音反倒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小雨,你那时候还小,有些事你不清楚。大哥的笔记本、他死前一周的行踪记录、研究资料,样样都指着那个庄园。现在有人告诉我,他在那里给我留了东西。我非得去。”
“万一是陷阱呢?”林雨抓住他胳膊,手指用力到发白,“万一那通电话就是凶手打的,要把你引过去——”
“那就更要去了。”林默轻轻掰开她的手,“七年了,我每个晚上都梦见大哥从窗户掉下去的样子。我得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林雨盯着他,嘴张了张,最终侧身让开路。声音一下就哑了:“活着回来。你要是也没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林默摸了摸她的头,像七年前大哥常做的那样。“我会回来的。”他说完转身下楼,没敢回头。
车子开出市区的时候天色开始变暗。导航显示雾隐庄园在城西三十多公里外的山区,最后一段路连地图上都没标记,他只能靠一张从论坛老帖里扒下来的手绘路线图,像素糊得跟打了马赛克似的。公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下午四点半左右,他拐上一条碎石岔路,路牌锈得字都没了。又开了二十分钟,前方突然就起了雾。
不,不是普通的山雾。那雾厚得像牛奶,贴着地面在缓慢地流,把路和树林全吞了进去。能见度不到五米,他把车速降到二十码,开了雾灯。黄光打进雾里,根本穿不透,全被反射回来,在车窗上糊成一片光晕。空气变得又潮又冷,就算关着窗,那股寒意也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
林默的呼吸开始有点急了。是幽闭恐惧症在翻上来,不是那种剧烈的恐慌,是一种慢慢的、被挤压的窒息感,像有东西缠住了胸口。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裹着雾气和泥土的腥味灌进来,一点用没有。恐惧不是来自空间小,是那种被包裹、被隔绝的感觉——前后左右全白,世界就剩这辆车,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他深吸一口气,骂了句“妈的”,逼自己把注意力钉在前方。
又挨了大概十分钟,雾突然薄了。
一座铁艺大门就杵在前方,门敞开着,铰链锈断了,一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柱上。门柱上的藤蔓雕刻在暮色里看着格外狰狞。林默把车停在门外,熄了火。手机信号已经空了,重启没用,导航显示GPS信号丢失。他推门下车,碎石在脚底咯吱作响。四周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只有雾在缓慢地流,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抬头看门里的庄园。三层楼,维多利亚式,暗红砖墙,好多窗户的玻璃都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瞎眼。尖顶刺向灰蒙蒙的天,整栋建筑透着一股死寂——不是荒废的那种死寂,是更深的那种,好像这房子从来就没活过。
他从包里抽出手电筒,打开。光束切开雾气往庄园里照。他迈步跨进大门。
就在他脚落地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那扇歪斜的铁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严丝合缝。
林默冲回去抓住门把狠拉,纹丝不动。推,撞,踢,全没用。铁门像是焊死了一样。他退后两步,手电筒照向门锁的位置:没有锁孔,没有门闩,整扇门光滑得像块完整的铁板。他心脏开始擂鼓,幽闭的窒息感又涌上来,但他强迫自己转身,面向庄园。光束在浓雾里摇晃,照出前方一条碎石小径,尽头是建筑的正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他被关起来了。行,那就往里走。
走到门前,他停住了。门缝里传来说话声,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很轻松,甚至带着点笑,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典型的维多利亚晚期风格,但装饰元素混了哥特式和洛可可的变体,有意思。这壁画主题应该是‘失乐园’,可天使的脸全给刮花了,为什么?恐惧?禁忌?还是画的人后来后悔了,觉得他们不配留在这房子里?”
没人答话,那人在自言自语。林默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在大厅里回荡。大厅挑高很高,中央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上面没灯泡,只插了几十根残破的蜡烛,火苗在穿堂风里东摇西晃,影子全打在墙上。墙上确实有壁画,画着天国盛宴,但所有天使的脸都被刮糊了,只剩下一团一团的划痕。那种本该有五官的地方一片空白的感觉,比任何鬼脸都让人不舒服。
一个男人站在壁画前,背对着门,穿着深灰登山外套,身材修长,头发有点乱。他听见开门声,慢慢转过身来。不到三十岁,五官端正,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有点过分,像夜行动物。他看见林默,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扬起来。
“哟,”他说,声音和刚才一样轻松,“又来了一个。”
林默没动,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对方脸上。那男人也没躲,只是眯了眯眼。
“你是谁?”林默问。
“陆离。”男人把手电筒关了插回口袋,“民俗学者,勉强算个调查员。你呢?”
“林默。”
“林默……”陆离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很微妙的变化,但马上又恢复了那副轻松样,“来旅游?探险?还是……收到了邀请?”
“什么邀请?”
“嗯,那看来是后者。”陆离走向大厅中央的长桌,桌上积着厚灰,有一块被擦干净了,摆着几样东西: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个老式黄铜指南针。“我三天前收到一封信,里面夹着这个。”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
A4打印纸,上面印着:
“雾中的小羊,数一数,一二三四五,
走丢了一只,还剩四只哭。
浓雾吞了脚,石头绊了路,
数到第七天,还剩几只数?
——雾隐庄园,恭候光临。”
和林默明信片上的内容一模一样,只是没照片。
“你也收到这个了,对吧?”陆离观察着他的表情,“而且你姓林。让我猜猜……你跟上回在这里出事的那个林渊,有关系?”
林默心脏猛地一跳。“你怎么知道林渊?”
“做功课啊。”陆离耸耸肩,“雾隐庄园在圈子里很出名,隔几年就会‘吃’掉几个人。七年前那个案子我查过,死者林渊,二十五岁,民俗学研究生,坠楼自杀。但现场疑点一堆——他死前一周的行为完全不像是要自杀的人;笔记本里全是关于这栋庄园的研究;还有,他死前打过一通电话,对象不明,内容加密。”他顿了顿,“你是他弟弟?”
林默没答,但握着手电筒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了。他脑子在转:这个陆离知道得太多了,而且早他三天到。是碰巧,还是他就是寄明信片的人?不像。但防着点没坏处。
陆离也没追问,笑了笑,转身看向大厅深处的旋转楼梯。“不管你是为什么来的,有件事得先告诉你——我们出不去了。”
“大门关了。”林默说。
“不只是大门。”陆离走到一扇窗户前,用袖子擦了擦灰,“你看外面。”
林默走过去。窗外就是雾,但这雾的浓稠度不正常,离玻璃不到半米,像一堵白墙紧紧贴着建筑。而且雾在动,不是风推的那种流动,是缓慢的、有节奏的缩胀,像在呼吸。
“我试过所有窗户。”陆离说,“全打不开,不是锁死,是根本推不动,像外面有东西顶着。后门也一样。这房子……把自己封起来了。”
“为什么?”
“问得好。”陆离转身背靠窗户,烛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脸埋进了阴影,“根据我查到的资料,雾隐庄园有个规律:每次它‘吃人’前,都会先把自己封起来,像准备一场宴席。然后被困在里面的人会开始经历一些……怪事。”
“什么怪事?”
“童谣。”陆离声音压低了些,“每天午夜,庄园里会响起一首童谣。童谣的内容会预言当天要发生的事——通常是死亡。困在这里的人得根据童谣的提示,找出避免死亡的办法。要是没找对,就会死人。要是连续七天都失败……”
他没说完,但林默已经懂了。七天。明信片上的片段,电话里的声音,现在陆离说的——都在指向同一个数字。他心里飞速地过了一遍那首童谣:“数一数,一二三四五,走丢了一只,还剩四只哭”,这数字如果是人数,那就不对劲了。他问:“我们一共有多少人?”
“目前我知道的,加上你,八个。”陆离说,“其他人散在各处,有的在楼上房间,有的在地下室。我建议先别急着去找他们,因为——”
话没说完。
庄园深处忽然传来钟声。不是电子铃,是那种老式机械钟,铜锤砸在钟壁上的沉闷震动,一下,两下,三下……在整个空旷的建筑里荡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林默猛地看向大厅挂钟,指针分明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但真实的钟声还在继续:四下,五下,六下……
陆离的表情变了,那层轻松像被揭掉的面具,换上了一种凝重的、绷紧了的戒备。他看向林默,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林默读出那个唇形:“要开始了。”
钟声敲到第十二下。余音在大厅里嗡嗡地盘旋了好一阵。然后,从庄园的某个角落——可能是二楼,可能是地下室,也可能就是这大厅的墙壁里面——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孩子的歌声。音调稚嫩,清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在死寂中像一把冰冷的刀片缓缓划过:
“雾中的小羊,数一数,一二三四五,
走丢了一只,还剩四只哭。
浓雾吞了脚,石头绊了路,
数到第七天,还剩几只数?”
歌声停了。余韵还在空气里震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跟着哼。
陆离转过头看着林默,跳动的烛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影子。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又浮了上来,但这次里面没有半点轻松,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又来了一个。”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确认着什么,“看来,‘小羊们’到齐了。”
林默心里那根弦一下绷到了极限。八个“小羊”,一首数数的童谣,一栋把自己封死的房子。他盯着那道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他们往上走。他咽了口唾沫,手电筒的光柱重新抬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哥,你到底在这里面给我留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