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也知道“羊不止八只”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就是那只“多出来的羊”。
画廊两侧的肖像画在黑暗中沉默,他们的眼睛在光影交错中仿佛活了过来,注视着这七个人,注视着这场刚刚进入第二天的死亡游戏。壁龛上方的挂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空荡荡的印记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
血字在地板上缓缓晕开,暗红色的光泽映在每个人惨白的脸上。
没有人说话。
陈晓的抽噎声已经停了,她蜷缩在李护士身边,手指死死抓住对方白大褂的袖口,指节发白。李护士抱着那本厚重的书,书页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点,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地板上的字迹,又扫过每个人的脸。赵师傅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无声地蠕动,像是在反复念叨什么。周师傅蹲在墙角,双手抱头,肩膀剧烈颤抖,工具包散落在他脚边,扳手和钳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王振的手电光束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像在审视罪犯。“第二天,说谎的羊羔,将在钟楼缢亡。”他重复着血字的内容,声音低沉而压抑,“谁在说谎?现在承认,也许还能救你自己。”
没有人回答。
画廊两侧的肖像画在黑暗中沉默,他们的眼睛在光影里转动,注视着这场猜忌的游戏。壁龛上方的挂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空荡荡的印记像一张咧开的嘴。刘芸的尸体还挂在原处,细钢丝深深勒进脖颈,暗红色的血顺着她的手臂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滩小小的血泊。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灰尘味,还有一种更隐秘的、甜腻的腐朽气息,像是从墙壁深处渗出来的。
林默感到陆离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像一把解剖刀,要剥开他的颅骨,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林默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地板上的血字。钟楼。缢亡。说谎的羊羔。哥哥的声音碎片还在脑海里回响:“羊不止八只……”什么意思?他们明明只有八个人,刘芸死了,还剩七个。如果“羊不止八只”,多出来的是谁?还是说,“羊”指的不是人?或者……有隐藏的“狼”混在羊群里?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李护士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尸体……需要处理。而且,我们需要找到钟楼的位置。”
“处理?”王振冷笑,“怎么处理?把她放下来?然后呢?埋了?火化了?李护士,我们现在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外面是浓雾,里面是杀人预言,你告诉我怎么‘处理’一具尸体?”
李护士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陈晓的手背。陈晓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同意李护士。”陆离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他靠在画廊另一侧的墙壁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放松得与周围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留在这里没有意义。我们需要移动,需要找到钟楼,需要知道‘缢亡’的具体条件是什么。被动等待预言应验,只会让死亡顺序继续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王振转向他,手电光束直射陆离的脸。
陆离没有躲闪,眼睛在强光下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针尖。“天亮后,我们需要重新分配资源,制定计划,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我们需要互相交代清楚昨天每个人的行踪细节。”
空气凝固了。
“你什么意思?”周师傅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你怀疑我们?怀疑我们中间有凶手?”
“不是怀疑。”陆离平静地说,“是确认。刘芸死了,死因异常。现场没有挣扎痕迹,钢丝勒进去的深度和角度都显示力量极大,这不是普通人的臂力能做到的。要么,庄园本身有某种‘机制’在执行童谣预言;要么,我们中间有人拥有特殊手段,或者……不是人。”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人。
肖像画的眼睛在黑暗中转动。
“你……你胡说!”陈晓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周师傅!一定是周师傅!他有钢丝!他昨天离队了!他……”
“我没有!”周师傅站起来,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我再说一遍!我只是回去找扳手!赵师傅可以作证!赵师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赵师傅身上。
赵师傅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如纸。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我……我是看见他回去了。但……但我没一直盯着。我就在走廊那头等着,他说很快就回来。我……我听见他翻东西的声音,大概……大概两三分钟吧。”
“两三分钟?”王振逼近一步,“从我们分开的地方到这里,来回至少需要五分钟。你确定他只离开了两三分钟?”
“我……我也没看表。”赵师傅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可能更久一点。但周师傅真的只是去找扳手!他没必要杀人啊!”
“没必要?”王振的手电光束在周师傅脸上晃动,“血字预言‘迷路的小羊死在东翼画廊’。我们八个人里,只有刘芸是女的,只有她符合‘小羊’的描述。而周师傅,你昨天离队的时间,恰好是刘芸死亡的时间段。你的工具包里有细钢丝,和勒死刘芸的钢丝一模一样。你说你没必要杀人?那这些巧合怎么解释?”
周师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够了。”林默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林默感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现在争吵没有意义。天快亮了,我们需要休息,需要整理思路。王先生说得对,我们需要互相交代行踪,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不是在尸体面前。”他顿了顿,“我建议,先回大厅。那里相对开阔,我们可以轮流休息,等天亮后再做打算。”
沉默。
陆离看了林默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或者别的什么。“我同意。”
李护士点点头:“我也同意。陈晓需要休息,她快撑不住了。”
王振盯着林默看了几秒,手电光束在他脸上停留,像是在评估这个突然发言的年轻人的分量。最后,他缓缓点头:“好。回大厅。但天亮后,每个人都要交代清楚,包括你,林先生。”
林默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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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雾没有散。
灰白色的浓雾笼罩着庄园,从窗户看出去,只能看见模糊的建筑轮廓和扭曲的树影。大厅里,壁炉没有生火,空气阴冷潮湿,带着霉味和灰尘味。七个人分散坐着,没有人说话。
陈晓蜷缩在壁炉前的沙发上,裹着李护士脱给她的白大褂,眼睛紧闭,但睫毛在颤抖。李护士坐在她身边,手里还抱着那本书,手指轻轻翻动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赵师傅坐在远处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指节发白。周师傅蹲在墙角,工具包放在脚边,他盯着地板,眼神空洞。
王振站在大厅中央,手电已经关了,但还握在手里,像一根权杖。陆离靠在门边,看着窗外浓雾,侧脸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石头的寒气透过衣服渗进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哥哥的声音碎片。
“画……眼睛……别信……羊不止八只……”
画。眼睛。别信。羊不止八只。
画廊里的肖像画。那些会转动的眼睛。哥哥在警告他不要相信什么?不要相信谁?陆离?王振?还是所有人?
羊不止八只。
他们明明只有八个人。刘芸死了,还剩七个。如果“羊不止八只”,多出来的是谁?还是说,“羊”指的不是活人?那些肖像画?那些会转动的眼睛?或者……有隐藏的第九个人,一直跟在他们身边,只是他们看不见?
林默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王振。陆离。李护士。陈晓。赵师傅。周师傅。加上自己,七个。
七个活人。
但哥哥说“羊不止八只”。
除非……
林默的呼吸一滞。
除非,他们中间有人,不是“羊”。
是“狼”。
“各位。”王振的声音打破沉默。
所有人抬起头。
王振站在大厅中央,挺直腰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权威。“天亮了,雾还没散,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第二天预言已经出现,‘说谎的羊羔,将在钟楼缢亡’。我们必须找到钟楼,必须弄清楚‘说谎’指的是什么,必须避免下一个死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但在此之前,为了避免再有无谓的牺牲,我提议,由我来暂时接管领导权。”
没有人说话。
陆离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意料之中。
“接管领导权?”周师傅抬起头,眼睛通红,“凭什么?就因为你嗓门大?就因为你拿着手电?”
“凭我是这里最年长的人,凭我有处理紧急情况的经验。”王振的声音强硬起来,“而且,现在的情况很明确:我们中间有危险因素。刘芸死了,死因可疑。周师傅,你的嫌疑最大。在真相查明之前,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指挥,需要秩序,需要防止内乱。”
“我没有杀人!”周师傅站起来,声音嘶哑,“你凭什么怀疑我?就因为我离队了?就因为我有钢丝?那赵师傅呢?他也离队了!李护士呢?她一直抱着那本书,谁知道书里藏着什么?陈晓呢?她一直躲在后面,谁知道她是不是在装可怜?还有你,王振,你一直拿着手电,谁知道你有没有趁黑做什么?”
“你——”王振的脸涨红了。
“够了。”李护士平静地开口,“争吵解决不了问题。王先生,你说要接管领导权,可以。但你需要拿出具体的方案,而不是空谈秩序。”
王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我的方案是:第一,所有人交代清楚昨天从进入庄园到刘芸死亡这段时间的详细行踪,精确到分钟。第二,搜查每个人的随身物品,包括背包、口袋、工具包,确保没有隐藏的危险物品。第三,制定前往钟楼的计划,我们需要找到庄园的图纸,确定钟楼位置。”
“搜查?”赵师傅猛地抬起头,“你要搜我们的身?凭什么?我们是罪犯吗?”
“为了大家的安全。”王振的声音不容置疑,“刘芸死了,凶手可能就在我们中间。如果不彻底排查,下一个死的可能是你,是我,是任何人。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赵师傅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晓蜷缩在沙发上,小声说:“我……我同意。搜吧……搜清楚……我害怕……”
“我也同意。”李护士平静地说,“但搜查必须由女性检查女性,男性检查男性。这是底线。”
王振点头:“可以。陆离,你和我一起检查男性。李护士,陈晓交给你。现在,从我开始。”
他走到大厅中央,把手电放在地上,然后开始掏口袋。钱包,手机,钥匙串,一包纸巾,一盒口香糖。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放在地上,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证明自己的清白。
陆离没有动,依然靠在门边,看着窗外浓雾。“王先生,你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在哪里?”
王振的动作顿了顿。“我在大厅检查门窗,试图找到出口。赵师傅可以作证,他当时也在大厅。”
赵师傅点点头:“是……王先生确实在检查门窗。我……我在修那扇坏掉的窗户,但工具不够,没修好。”
“具体时间?”陆离追问。
“我……我不确定。”赵师傅的声音发虚,“大概……大概三点半到四点半之间吧。”
“也就是说,你有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间,没有人能证明你的具体行踪。”陆离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赵师傅的脸色白了。
王振皱起眉头:“陆离,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赵师傅?”
“我只是在确认细节。”陆离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每个人都一样。周师傅离队的时间,赵师傅无人证明的时间,李护士和陈晓在一起的时间,林默……”他看向林默,“你昨天下午在哪里?”
林默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气:“我在二楼走廊,试图寻找哥哥留下的痕迹。没有人证明,我一个人。”
“你哥哥?”王振眯起眼睛,“林渊?七年前在这里自杀的那个?”
“是。”
“你为什么来这里?”王振追问,“真的是为了调查你哥哥的死因?还是……有别的原因?”
空气再次凝固。
林默看着王振,看着那双充满怀疑的眼睛。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嫌疑就会转移到自己身上。“我哥哥的死因有疑点。警方结论是自杀,但现场有矛盾。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到真相。”他顿了顿,“至于别的原因……如果你怀疑我和童谣有关,那我告诉你,我也是受害者。我收到了童谣信件,和你们一样。”
“童谣信件?”李护士突然抬头,“什么样的信件?”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纸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迷路的小羊》的歌词,下面有一行小字:“雾隐庄园,七日之约。”
李护士接过纸,仔细看了看,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也掏出一张类似的纸。陈晓小声说:“我……我也有。”赵师傅和周师傅也各自拿出了纸。
只有王振和陆离没有动。
“你们没有收到?”李护士看向他们。
王振沉默了几秒,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我收到了。但我不认为这是什么‘童谣信件’,这只是恶作剧。”
陆离笑了笑,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随手扔在地上。“我也有。不过,我的可能和你们的不太一样。”
李护士捡起陆离的纸,展开。上面写着同样的童谣歌词,但下面的小字是:“观察者,请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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