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秋。
嘉陵江的风从河谷里吹上来,带着水腥气和凉意。何家坝的苞谷地里,苞谷杆子比人还高,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无数把刀子在空中乱砍。
苟壮光着膀子在苞谷地里掰苞谷,后背晒得油黑发亮,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裤腰湿了一圈。他左手抓住苞谷棒子,右手一拧,咔嚓一声,苞谷就下来了,扔进背篓里。背篓已经满了大半,压得他肩膀上的麻绳勒进肉里。
“狗娃子——狗娃子——”
地那头传来女人的喊声。苟壮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见王氏端着一个陶碗,从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她头上包着青布帕子,怀胎六个月的肚子把衣服撑得绷紧,走得气喘吁吁的。
“喊啥子喊,老子听见了。”苟壮说。
王氏走到地头,把陶碗递过去:“喝口水,看你渴得嘴皮子都起壳了。”
苟壮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剩下的半碗从头顶浇下来,水顺着脸往下流,冲出一道道汗渍。他把碗递回去,说:“今年的苞谷结得拽实,一个棒子怕有半斤。”
“够了够了,掰多了背不动。”王氏接过碗,看了一眼西边的天,“太阳都快落山了,该回去了。二娃还在屋头等我喂奶。”
苟壮抬头看天,太阳果然已经偏西了,把嘉陵江的水面照得一片金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他弯腰把背篓背起来,背篓的竹子编得粗糙,硌得他肩膀生疼。王氏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
苞谷地边上有一棵黄桷树,树冠大得像一把伞,树下拴着一头水牛,正在反刍,嘴角泛着白沫。苟壮路过的时候拍了拍牛背,说:“明天该牵你去河边洗澡了,身上都臭了。”
王氏在后面笑:“你对牛比对二娃还上心。”
“牛能犁田,二娃能干啥?只会哭。”苟壮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沿嘉陵江的台地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房子多是土墙茅顶,少数几户有钱人家的房子是瓦顶,其中最大的一户是保正李跛子家,青砖到顶,门楣上还挂着一块匾,写着“积善之家”三个字。
苟壮家的房子在村子东头,两间土墙茅屋,一间灶房一间睡房,院坝用碎石铺过,扫得干干净净。院坝边上种了一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响。
刚进院坝,就听见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王氏赶紧推门进去,片刻后哭声就停了。苟壮把背篓放在屋檐下,坐在门槛上,从腰里摸出烟杆,塞了一撮叶子烟,用火镰打了半天才点着,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这时候,隔壁的刘三娘从院墙那边探出头来,笑着说:“狗娃子,今年收成咋样?”
刘三娘三十五岁,男人前年被征夫征走了,说是修堡寨,修了半年也没回来,后来有人说病死在工地上了。她一个人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娃过日子,日子过得紧巴,但人泼辣,嘴也快,村里人都不太敢惹她。
“还将就,够吃到明年开春。”苟壮吐了一口烟,“你家呢?”
“我家?我家就我一个劳力,能好到哪去?”刘三娘翻了个白眼,“今年要是再少点,我跟娃儿就得喝西北风了。”
苟壮没接话,吧嗒吧嗒抽烟。他心里清楚,刘三娘这是在点他,想让他帮衬一把。但他自己家也不宽裕,王氏又怀了娃,再过几个月又多一张嘴,哪有闲粮帮别人?
刘三娘见他没吭声,哼了一声,把头缩回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村里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很急,像擂鼓一样,从村口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苟壮站起来,走到院坝边上往外看,看见一匹马从村道上奔过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短褂,腰里别着一把刀。
是县里的差役。
苟壮心里咯噔一下。差役来了准没好事,不是征粮就是征丁,反正不会让你安生过日子。
差役骑着马在村子中间停下来,扯着嗓子喊:“保正——李保正——县太爷有令——”
不一会儿,李跛子从自家院子里一瘸一拐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系裤腰带,脸上堆着笑:“官爷,啥子事?”
差役从马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凑着最后的天光念——与其说是念,不如说是喊:“朝廷有令,张献忠反贼已破重庆,不日将犯顺庆。顺庆府各县即刻征调民夫,修城筑寨,备战御敌。南充县限十日内征丁三百名,每户一丁,自备干粮器械,违者以通敌论处!”
李跛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苟壮站在院坝边上,腿有点发软。征丁。又是征丁。去年征了一次,他托人塞了两斗苞谷才把名字抹掉。今年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村里其他人家也亮了灯,有人在院子里小声说话,有女人在哭。差役把文书塞给李跛子,翻身上马,说:“十天后我来领人,少一个,拿你是问。”说完打马就走了,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跛子站在村子中间,手里攥着那张纸,半天没动。天黑透了,有人点起了火把,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都别吵了!”李跛子突然吼了一声,“明天在黄桷树底下开会,每家每户都得到,不来的自己跟官爷解释去!”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
苟壮回到屋里,王氏已经把二娃哄睡了,正坐在床边,借着油灯的光纳鞋底。她没抬头,但手在抖,针扎了好几下都没穿进鞋底。
“听见了?”苟壮问。
“我又不是聋子。”王氏的声音很平静,但手还是在抖。
苟壮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次怕是躲不过了。”
王氏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你走了,我跟娃儿咋办?肚子里还有一个!”
“我没说要走。”苟壮说,“但万一……”
“没有万一!”王氏打断他,声音突然尖了起来,“你要是被抓走了,我跟娃儿就死给你看!”
二娃被吵醒了,哇哇大哭起来。王氏赶紧把他抱起来,一边拍一边哭。苟壮坐在那里,看着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
他想起去年征丁的时候,隔壁的赵老四被抓走了,走的时候哭得跟死了爹一样,他婆娘追着队伍跑了半里地,回来就病了一场。后来听说赵老四在半路上跑了,被追回来打了个半死,还是送去修堡寨了。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苟壮不想死。
他就是个种地的,没读过书,不认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不知道张献忠是谁,不知道朝廷跟反贼打仗关他啥事,他就知道秋天掰苞谷,冬天种小麦,春天插秧,夏天薅草,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混个半饱。
他不明白,为啥那些人要打仗。打仗有啥好的?庄稼荒了,房子烧了,人死了,到头来谁得了好处?
但他知道,不管他明不明白,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只能跟着走。
那天晚上,苟壮一夜没睡。他躺在竹席上,听着王氏的呼吸声,听着二娃偶尔在梦里嘤咤两声,听着外面的虫叫,眼睛瞪着屋顶的茅草,脑子里一片混乱。
快到天亮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把柴刀。柴刀的木柄被汗浸得油亮,刀刃磨得发白,是他用来砍柴、砍竹子、砍苞谷杆子的家伙。
他握着刀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手断了,是不是就不用去当兵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天刚蒙蒙亮,院坝外面就传来李跛子的声音:“都起来都起来!到黄桷树底下开会!”
苟壮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到灶房舀了一瓢水漱了口,又洗了把脸。王氏抱着二娃走出来,眼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你去吧,我在屋头等你。”王氏说。
苟壮点了点头,出门往村口走。路上遇到刘三娘,她牵着儿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见苟壮就说:“狗娃子,你怕不怕?”
“怕有啥用?”苟壮说。
“也是。”刘三娘叹了口气,“麻绳专挑细处断,我们这些穷人就该倒霉。”
黄桷树下已经站了不少人,男的女的都有,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李跛子站在一块石头上,手里举着那张文书,声音沙哑地说:“都听好了,县里要三百个民夫,我们何家坝摊到八个。八个,一个都不能少。你们自己商量,谁去谁不去,商量好了报给我。”
话音刚落,人群就炸了锅。
“我家就我一个男人,走了谁种地?”
“我家老的老小的小,走了他们就得饿死!”
“凭啥要我们去?李保正你家不是有三个儿子吗?”
李跛子脸一沉:“我大儿子去年就死了你们不知道?死在战场上了!剩下两个,一个才十二,一个才八岁,你让他们去?”
人群又吵成一团,有人骂,有人哭,有人吵着要去找县太爷说理,有人说找也没用,官字两张口,怎么说都是他们有道理。
苟壮站在人群后面,一声不吭。他看着那些人吵,看着女人哭,看着男人脸红脖子粗地争辩,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累得他连话都不想说。
“狗娃子,你说句话。”有人推了他一把。
苟壮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又看了看李跛子,说:“我家里婆娘怀了娃,二娃还没断奶,我走了她们就活不成。”
“谁家不是这样?”有人嚷道。
“那就抽签。”苟壮说,“抽到谁是谁,老天爷定的,怨不得人。”
人群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但最后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李跛子让人找了些竹签来,在八根签子上做了记号,往一个瓦罐里一扔,说:“一家来一个人,抽!”
男人们一个一个上去抽,抽到的脸色铁青,没抽到的长出一口气,像捡了一条命。
轮到苟壮的时候,他把手伸进瓦罐,摸到一把竹签,犹豫了一下,抽了一根出来。
举起来一看,没有记号。
他活下来了。
至少这一次。
但苟壮心里清楚,躲得了这次,躲不了下次。张献忠的兵迟早会打过来,到时候不光征丁,还要征粮、征钱,说不定连命都得征走。
他回到家里,王氏正坐在门槛上等他,看见他的脸色,问:“抽到了?”
“没有。”苟壮说。
王氏一下子瘫在门框上,哭了出来。
苟壮蹲下来,把她抱住,说:“别哭了,哭也没用。”
“我就是怕。”王氏哭着说,“怕你哪天走了就不回来了。”
“不会的。”苟壮说,“我不会让你们娘几个饿死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嘉陵江还在流,苞谷还在长,但何家坝的天,已经变了。
下章预告:他被抓了民夫,路上见遍地死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