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0年6月的莫斯科，初夏的夜晚并没有为这座古老都城的狂热带来多少凉意。相反，在特维尔斯卡娅大街的一座宏伟公馆里，成百上千支涂着昂贵蜂蜡的巨型蜡烛正将整个大舞厅烘烤得如同白昼，也如同某种奢靡的熔炉。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站在这片光影交错的边缘，他那标志性的卷发在烛光下泛着不安分的光泽。他今天没有下舞池。他的未婚妻，十八岁的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贡恰罗娃正挽着他的手臂。娜塔莉娅无疑是今晚无可争议的焦点，她穿着一袭轻盈的象牙白丝绸长裙，宛如一尊从古希腊神庙中走出的、被赋予了呼吸的完美大理石雕像。她太美了，美得令人屏息，以至于普希金站在她身边时，内心总是交织着诗人的狂喜与世俗的隐忧。
“亚历山大，”娜塔莉娅微微倾身，她那双纯洁而美丽的眼睛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好奇，轻声在他耳畔低语，“您听说了吗？今晚有一位特殊的客人。整个沙龙都在议论他。”
“哦？在莫斯科，还能有什么人比从彼得堡来的达官贵人更让这帮贵妇人兴奋的？”普希金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舞池中那些旋转的华服。
“据说是一位修道士，从遥远的美洲和西班牙来的多明我会修士。”娜塔莉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对于异国情调和宗教神秘感的敬畏。
普希金的眉毛微微一挑。多明我会？在这个东正教的国度，罗马天主教会的修士本身就是罕见的异类，更何况是出现在这种充满着世俗欲望、香槟和华尔兹的莫斯科顶级舞会上。这简直就像是在一群羽毛绚丽的孔雀中突然降临了一只黑色的乌鸦。
突然，一阵奇异的寂静像波浪一样从舞厅的另一端蔓延开来。欢快的马祖卡舞曲虽然还在继续，但人群的流动却出现了微妙的停滞。贵族们下意识地向两旁退让，为某个人让出了一条通道。
普希金顺着人群的视线望去，随即，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在视觉上绝对无法被忽视的男人。如果说这大厅里的俄罗斯贵族们是精致的瓷器，那么这个人就是一块从新大陆的火山灰里挖出来的黑曜石。
堂·梅尔乔先生，今年三十三岁，正值一个男人生命中最年富力强、也最具野心的年纪。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体、料子却异常挺括的多明我会黑色神甫长袍。在那片象征着禁欲与死寂的深黑之中，胸前垂挂的一枚巨大而沉重的纯银十字架反射着冷冽的光芒，随着他的步伐在胸口微微晃动，仿佛钟摆在敲击着某种无形的审判倒计时。
他太高大了。用英国人的尺寸来计算，他大约摸有六英尺一英寸。当他走过人群时，那些身材本就不算矮小的俄罗斯军官和文官们都需要微微仰视他。普希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这位神甫简直算得上是个巨人，比他本人足足高了三分之二个俄尺。这种体型上的绝对压制，让一向骄傲的诗人心中产生了一丝本能的不悦。
“他看起来……真可怕，又真奇怪。”娜塔莉娅紧紧抓住了普希金的手臂。
普希金没有说话，他那双属于天才的眼睛正在如同解剖刀一般审视着这位堂·梅尔乔先生的面容。
客观地说，这位修士的长相勉强能算得上英俊，但那种英俊绝不是欧洲宫廷里那种柔软、苍白、抹着脂粉的俊美。他的长相是一场错综复杂的血统交响乐——黑色的头发如浓墨般向后梳理，一丝不苟；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在他的骨相和轮廓中，奇妙地掺杂着一点点不算多的黄种人特征以及犹太人的深邃。这种复杂的混血感让他看起来既有着古老东方的神秘，又带着地中海商人的精明。
他有一对大大的杏眼，这本该是极具风情的眼型，但因为他患有轻微的散光，在看人时，他的瞳孔焦点总是微微发散。这让他的目光在大多数时候显得空洞而无神，仿佛他所注视的不是眼前的浮华世界，而是虚无缥缈的天国。
但这仅仅是表象。
普希金作为一个敏锐的观察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流转间的真相。每当有人向他致意，或者当他的目光掠过某位佩戴着昂贵珠宝的贵妇时，那看似空洞的杏眼深处，会如同闪电般时不时透露出一种狡诈、冷酷且极其世故的精光。那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在估量猎物价值时的眼神。
不仅如此，他长得有点过于严肃了，这种严肃甚至带有某种压迫性的恐怖感。尤其是他那对浓密的眉毛：眉首重重地下压，仿佛承载着神圣的愤怒，而眉尾却又如刀锋般微微上挑。这对眉毛单独拿出来看是很漂亮的，极具戏剧张力，但是配合着他常年保持的面无表情，让他看上去活像个从中世纪的火刑柱旁走出来的西班牙宗教裁判官，随时准备将眼前的异端投入烈火。
他的肤色也充满了故事感。那是一种介于浅铜色和橄榄色之间的色泽，毫无疑问，那是被美洲——那个充满原始野性、黄金与血汗的新大陆——的烈日长年累月晒出来的印记。但如果仔细观察他的脖颈和手腕的边缘，依然能看出来他以前的底色：那种属于南欧人的、色泽温润的白皙。不过，在普希金看来，这种苍白也许并不仅仅是种族的特征，更像是常年幽居在不见天日的修道院厚重石墙内，被阴冷与潮湿浸透后所特有的一种病态的苍白。
然而，在这位如同死神般肃穆的修士身上，最引人注目的，也是最荒诞的，并非他的长袍或他的容貌，而是他右手拄着的那根手杖。
那简直是一件渎神的珍宝。
在昏黄的烛光下，那根手杖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奢华气息。它的杖身选用了世界上最昂贵、也最坚硬的木材——顶级的古铜黑蛇纹木。木材表面那些天然的、如同毒蛇鳞片般的黑色与古铜色交织的纹理，在光线下仿佛具有了生命，正沿着杖身缓缓游动。
但真正令人移不开眼睛的是它的杖首。那是一个极其繁复、极其耀眼的太阳图腾。
普希金懂一些珠宝，但当他看清那杖首的构造时，也不禁暗自心惊。杖首的正中心，也是这个太阳的核心，镶嵌着一颗足足有18克拉的蛋面缅甸鸽血红宝石。那红宝石的颜色醇厚、深邃，没有一丝杂质，在蛋面切割的圆润光泽下，它不像是石头，而更像是一滴刚刚从殉道者心脏里挤出的、新鲜的、还在滚烫跳动的鲜血。
环绕着这滴“鲜血”的日冕层，是一圈密集的齿轮阵列。那不是普通的金属齿轮，而是由总重达32克拉、采用古董垫形切割的深彩黄钻组成的。这些黄钻的颜色浓郁如烈酒，每一面的切割都在疯狂地折射着舞厅的烛光，形成了一圈燃烧的光环。
而在最外围的射线部分，工匠用纯黄金和玫瑰金打造了三十六道向外辐射的太阳射线。玫瑰金在靠近中心的地方提供了完美的红色渐变，而黄金则向外延伸。最令人发指的是，在这三十六道射线之上，密密麻麻地微镶了总计22克拉的老矿切割白钻。
这个神圣的太阳，以及那颗鲜血一样的红宝石，在场有点宗教常识的人都知道，那是多明我会的标志。太阳象征着多明我会最伟大的神学家——圣托马斯·阿奎那的智慧之光；而红宝石，则是真理之血。金子是圣阿奎那之阳，指引着迷途的羔羊。
可是，将代表清贫与虔诚的宗教符号，用如此穷奢极欲、价值连城的世俗珠宝来呈现，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讽刺。
更让普希金感到不可思议的细节还在后面。当堂·梅尔乔先生稍微转动他那修长的、戴着黑色真丝手套的手指时，普希金看清了手杖杖首与蛇纹木杖身连接处的颈环。
那个颈环的材质由发黑的纯银与昂贵的白金交织而成。工匠运用了极度精湛的镶嵌工艺，用深邃无光的黑玛瑙与璀璨无瑕的白钻交替排列，拼出了多明我会最经典的黑白格子披风图案。这是对修士身份的再次强调。
但是！在那黑白交错的几何图案之上，却用拉丁文极其精细地阴刻着一句话。普希金的视力极好，当修士走近时，他清晰地读出了那句铭文：
*Ad maiorem Dei gloriam*（为主显荣）。
普希金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这不仅是错位，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僭越！任何一个稍微了解天主教会内部倾轧的人都会惊呼出声——这是耶稣会的格言！一个多明我会的修士，一个穿着黑白会服、拿着圣阿奎那之阳手杖的人，竟然在自己的贴身之物上刻着死对头耶稣会的座右铭？
他到底是谁？是多明我会的叛徒，是耶稣会的间谍，还是一个将两派势力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权谋家？
“真是个迷人的怪物。”普希金忍不住低声喃喃自语。
此时，堂·梅尔乔先生已经走到了舞厅的中央。一位莫斯科的公爵夫人，浑身挂满了绿宝石，正激动地向他迎去。
刚才那副如同宗教裁判官般冷酷的面容瞬间消失了。普希金看到，这位高大的修士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属于神甫的“慈爱”微笑。他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经过了完美的计算，既展示了对世俗之人的宽容，又保持着神职人员的矜持。他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带着一点点西班牙口音的法语在沙龙里回荡，显得如此优雅得体。
他正在熟练地跟人交际。他用那双看似因为散光而失焦、实则锐利如刀的杏眼“温和”地注视着公爵夫人，用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轻轻虚扶了一下夫人伸过来的手背，虽然没有亲吻，但那个动作充满了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
他在倾听，在微笑，在点头。他像一个完美的倾听者，一个上帝派来赐福的使者。
但至少普希金看见的时候，他是这么干的：在那看似温和的交谈间隙，当公爵夫人转头向别人介绍他时，堂·梅尔乔先生脸上的微笑并没有消失，但他握着那根镶满钻石的手杖的手指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鸽血红宝石。在那一瞬间，他散光的杏眼里再次闪过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属于犹太商人和草原苍狼混合的狡诈精光。他像是在估算眼前这位公爵夫人的庄园能榨出多少卢布，又像是在盘算着如何将这些灵魂连同他们的财富一起献祭给他手杖上那个刻着耶稣会格言的多明我会太阳。
“走吧，娜塔莎。”普希金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与作呕交织的情绪。那是文学家遇到绝佳素材时的狂喜，也是自由不羁的灵魂面对终极虚伪时的厌恶。
“去哪儿？”娜塔莉娅问。
“去会会这位来自美洲的‘圣人’。”普希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燕尾服，昂起头。尽管他在身高上处于绝对劣势，但这位俄罗斯最伟大的诗人有着属于自己的、不可侵犯的骄傲。
当普希金挽着娜塔莉娅走到堂·梅尔乔面前时，修士恰好结束了与公爵夫人的交谈。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璧人。
阴影笼罩了普希金。近距离看，修士那被美洲烈日烤出的橄榄色肌肤—尽管仍然算得上白—更加显得质感坚硬，那对下压的浓眉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普通人屏住呼吸。
“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一定是俄罗斯的缪斯所钟爱的普希金先生，以及您令人惊叹的未婚妻。”堂·梅尔乔用完美的法语说道，他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毫无破绽，“上帝赐予了您天才的头脑，又赐予了您世间最美的花朵。您是蒙受恩宠之人。”
“感谢您的赞美，神父。”普希金微微欠身，目光却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修士的眼睛，试图穿透那层散光的迷雾，“听说您从美洲和西班牙来？那是充满黄金、鲜血与信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