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烂菜叶糊在脸上的时候,冰凉黏腻。
那是隔夜的馊水混和着白菜帮子,顺着额头往下淌,钻进我的衣领里。
一股酸腐味直冲脑门,呛得我嗓子眼发紧。
“骗子!还我血汗钱!”
“打死这个黑心肝的女大学生!”
骂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抹了一把脸,眼镜片上全是脏水和汤汁。透过模糊的视线,几十号人举着锄头、扁担,把我这“洋子生态养殖场”围得水泄不通。
我叫刘洋,985生物系毕业,回乡养黑水虻创业的。
但现在,我是全网热搜的“虫王刘洋”——那个卷款跑路的诈骗犯。
有人冒用我的照片和名字搞加盟诈骗,现在这笔账全算在我的头上了。
“乡亲们!静一静!”
我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在发抖,“我是刘洋,但我没搞过加盟!我没拿你们一分钱!”
“放屁!”
一个老大爷把手里的烂茄子直接向我砸过来,我偏头躲了一下,茄子砸在脚边,溅了一裤腿紫汁。
“网上都说了,你是‘虫王’!我儿子的婚房钱都被你卷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根本不是误会,是有人要往死里整我。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村主任张满仓背着手挤了进来。
他那张脸看着慈祥,眼里却全是算计。
“刘洋啊,”他叹了口气,“你看这众怒难犯。要不,这养殖场的地皮你抵给村里?这事儿就算了,怎么样?”
我盯着他。
这老狐狸,看准了我被网暴,想趁火打劫吞了我的地。
“张主任,”我擦了擦脸上的脏东西,声音冷了下来,“地是我的命,债不是我欠的。想吞盘子?得看你们牙口好不好。”
张满仓脸色一沉,挥了挥手:“既然这女娃不识好歹,大家也别客气!先把虫房砸了,看她拿什么还钱!”
人群瞬间炸了锅,几十号人举着家伙就往虫房里面冲。
我转身就跑,冲进虫房,“哐当”一声反锁了铁门。
门外传来疯狂的砸门声,铁皮门被砸得哐哐地响,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气。
屋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微腥甜味——那是黑水虻的味道。
我打开手电,光束扫过一排排养殖盒。
还好,它们还在。
这些白白胖胖的幼虫,是我变卖所有家当换来的希望。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猛烈,门锁已经开始松动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热搜:#98纯女大学生回乡养虫诈骗#。
评论区全是骂我的。
我点开那个诈骗账号,头像用的是我的照片,简介写着:“加盟年入百万”。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把大的。”
于是,我从养殖盘里抓起一把黑水虻幼虫放进密封袋。
砸门声停了,紧接着是铁棍撬门的声音。
我架起手机,打开直播。
镜头对准了我那张沾满菜叶、狼狈不堪的脏脸。
“家人们,”我对着镜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今天不带货。今天,我带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吃人’。”
02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0跳到了100,又掉到了50。
弹幕里全是骂声。
“这就是那个卷钱跑路的女大学生?”
“骗子还敢开直播?快滚出来道歉!”
“看着挺清秀的,怎么心这么黑?”
门外的砸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铁棍撬锁的声音。
“刘洋!你个臭娘们,开门!今天不签转让协议,我把你这虫房推平了种水稻!”村民在门外扯着嗓子喊叫。
我没理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不锈钢镊子。
“很多人说我是骗子,说我养的是苍蝇蛆。”我对着镜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来,镜头凑近点。让大家看看,什么是黑水虻,什么是苍蝇蛆。”
我把一只乳白色的黑水虻幼虫放在解剖盘上。
“黑水虻,学名Hermetia illucens,英文叫法:Black Soldier Fly。它吃的是厨余垃圾,转化率高,不带病菌。”
我一边说,一边把镜头对准幼虫。
“再看这个。”我指了指门外那堆被扔进来的垃圾,里面爬满了灰黑色的小蛆。
“那是苍蝇蛆。体型小,颜色暗,带刺。”
我把两者放在一起对比。
“那个所谓的‘虫王刘洋’,连这都分不清,就敢教你们养殖?”
我抬起头,直视镜头:“我,刘洋,985生物系毕业。我在这里养虫,是为了处理粪污,为了环保!我没有收过一分钱加盟费!”
“哐!”
门锁被撬开了。
张满仓带着人冲了进来,
我拿着手机,对准了他的脸:“张主任,现在是上午十点。你带着人强闯民宅,这一幕,正在直播。”
张满仓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手机镜头,他虽然文化不高,但也知道网上的舆论厉害。
“我……我是来调解纠纷的!”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调解纠纷来撬锁?”我冷笑。
门外的人群安静了一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
直播间的人数涨到了五千。
但弹幕并没有反转。
“演得真像。”
“这女的逻辑很清晰啊,不像骗子。”
“楼上别洗了,长得好看就能当免死金牌?”
并没有出现“全网道歉”的爽文情节。直播的效果微乎其微。
张满仓反应过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好!刘洋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
直播虽然暂时逼退了张满仓,但网上的骂声还在发酵,仍在继续。
我知道,光靠直播辟谣没用。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存了三年却从未敢拨出的号码。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
“钟老师,是我,刘洋。”我声音有些哽咽,“我惹上大麻烦了。”
“刘洋?”电话那头沉默了,“出什么事了?”
“有人冒充我搞黑水虻养殖诈骗……现在全网都在骂我。”
“你把样本寄给我。”钟国良教授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是搞科研的,最恨这种招摇撞骗的。我帮你出一份鉴定报告。”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才是现实。
在这个小山村,人微言轻。
只有权威的专家、铁一般的证据,才能洗清我的冤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