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暮春，序属清和。暖风裁巷，轻絮裁云，一城春色尽落于狗刨中学的青砖黛瓦之间。
世间春光最是公允，从不偏私富贵，亦不弃陋巷。它漫过朱红褪色的塾门，漫过阶前苍绿苔痕，漫过檐角悬着的半截铜铃，岁岁如是，年年如常。古人有诗云：“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春光悄然铺展，温柔、盛大、静默无声，将整座书院笼进一片温柔的烟霞光景里。
天地间尽是温柔生机。院外垂柳依依，长条拂地，万千柳丝如碧纱垂落，随风舒卷，袅袅娉娉，似美人垂袖，似流云曳袂。庭前桃李落英缤纷，粉白嫣红的花瓣随风轻扬，簌簌纷飞，落满青石甬道，落满窗沿书案，落满少年肩头。风过花摇，暗香浮动，清淡温柔，不浓不艳，恰如寒窗岁月，温润绵长，无声渡人岁岁少年。
春日天光最是澄澈，薄阳穿云，碎光筛落，透过疏疏枝叶，在学堂的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树影。光影摇摇晃晃，明明灭灭，随清风流转，随时间游走，静而不寂，暖而不燥。檐外长空如洗，流云浅浅，万里清宁，一派人间清和盛景。
狗刨中学之内，正是昼间授课之时。
整座书堂静立春光之中，青瓦承光，木窗含翠，古色古香的塾舍藏尽人间安稳。堂内列置整齐案几，木色温润，经年书香浸润，沉淀出淡淡的墨韵。四壁素白，无繁画雕饰，唯有正中悬一素匾，书勤学不怠四字，笔意端正，风骨凛然，岁岁警醒堂中学子，不负春光，不负韶华。
此时堂内，书声错落，琅琅不绝。
稚声清润，少年朗朗，此起彼伏，交织相融，时而整齐如钟鸣玉振，时而错落如流水穿溪。声声书韵穿窗而出，与庭前风声、花落声、叶摇声相映成趣，动静相生，虚实相济，凑成暮春最清雅动听的人间音律。
满堂学子，皆正值少年青涩之年，眉目清朗，身姿端正。人人衣冠整洁，袖摆素净，端坐案前，凝神笃学，无嬉闹之态，无浮躁之色。
晨光穿窗，斜落满堂，温柔铺陈在一张张稚嫩认真的脸庞之上。少年垂首低吟，少女凝眸细读，人人埋首墨卷，寸寸耕耘光阴。笔尖落纸，簌簌轻响，细而不断，密而不杂，如细雨敲竹，如轻泉漱石，是寒窗独有的细碎清响。
案前书卷叠叠，纸页微黄，墨香浅浅。字字端正列于纸上，行行箴言藏于卷中，皆是圣贤劝学之语、世间明理之文。学子们或低声诵读，唇齿留香；或俯首批注，落笔谨严；或凝眸沉思，眉眼沉静。满堂勤学笃行之态，如一树春芳，齐齐盛放，满目生机，满目端正。
春光脉脉，书声悠悠，岁月缓缓。
世人皆言，寒窗最苦，岁岁伏案，日日研磨，耗少年光阴，缚稚子心性。殊不知寒窗之景最清，寒窗之心最纯，寒窗岁月最是无尘温柔。此间少年，不染世事纷扰，不沾人间俗尘，唯与书卷为伴，与笔墨为友，一寸光阴一寸学，一步耕耘一寸长。
满堂众人，皆沉浸学海书香之中，心无旁骛，目无外物，唯有一人，格格不入，游离于满堂勤学之外，闲散于朗朗书声之间。
那人，便是塾中顽童，名曰呆头。
若说满堂学子皆是沐春而生、向阳而立的庭前桃李，端正温婉、蓬勃向上，那呆头，便是墙角随性而生、肆意而长的野草，散漫无拘，疏懒成性，厌规整、畏拘束、恶辛劳、喜闲散。
同是暮春春光，同是满堂书香，旁人见的是寸阴可贵、学海芬芳，唯呆头见的是春光慵懒、书卷枯燥。
他并未如众人一般俯首勤读，亦未凝神思索书中义理，只懒懒支着肘，轻轻托着腮，一双眸子空空落落，遥遥望向窗外春色。
眉目松散，神色恹恹，眉间轻锁淡淡愁绪，眼底漾着浅浅怅然。本是少年明朗眉眼，该有朝气灼灼、意气烈烈，此刻却盛满倦怠与不耐，似被书山压了心事，似被墨卷缚了性情。
窗外春风款款，落英翩翩，流云缓缓，飞鸟翩翩，万般景致皆温柔动人，惹人心生闲情。春色越是烂漫动人，他心中便越是烦闷不耐。
旁人惜春勤读，他却厌春催卷。
春光愈盛，光阴愈疾，期末考期便愈近，压在心头的课业重负，便愈发清晰沉重。
呆头的目光遥遥停在檐角的流云之上，神思早已飞出院墙，游离书堂，不知飘向何处逍遥闲散之地。手中书卷摊开良久，页页文字静默平铺，无半分入眼，无半分入心。墨字密密麻麻，于旁人是明理悟道的箴言，于他却是锁困身心的樊笼。
字字艰深，行行晦涩，句句拘人。
他生来心性疏懒，天性散漫，最恶伏案推敲之苦，最厌笔墨研磨之劳。自幼入学，便不爱诗书、不喜研读、不耐静坐、不愿勤耕。旁人以书卷为友、以笔墨为乐、以勤学为荣，他却以伏案为累、以课业为苦、以应试为灾。
岁岁寒窗，日日伏案，朝朝研磨，年年应试。于万千学子是成长砥砺，于呆头却是岁岁煎熬、年年桎梏。
他微微蹙起眉峰，唇角轻抿，眼底怅然愈浓。少年愁绪，无关于世事浮沉，无关于人情冷暖，唯关于书山漫漫、学海遥遥、考试将近、课业缠身。这般愁，纯粹天真，浅显直白，却沉甸甸压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同堂少年，皆在与光阴赛跑，与墨卷相守，唯他独坐春光，空耗韶华，对着满室书香、满堂勤学，只剩满心倦怠、满目茫然、满腹烦忧。
就在满堂沉静、人人笃学之际，堂中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静静衬出这一室人间百态、少年心性。
紧邻呆头左侧案前，端坐一位温润少年，名曰旺仔。
旺仔生来心性澄澈，天资温润，秉性端良，是堂中最为勤学守礼、知书明理之人。
他眉目清润，气质温雅，身姿端正挺拔，静坐案前，腰背笔直，无半分歪斜懈怠。晨光落于他眉眼之间，柔和静好，不染半分浮躁。一双眸子清明澄澈，凝眸落于书卷之上，专注笃定，似含山河静好，藏岁月温良。
他从无少年顽跳嬉闹之态，终日静坐书堂，与诗书为伴，与笔墨为邻。案前书卷平整，笔墨规整，批注细密端正，字字用心、句句走心。每一页墨卷，皆是勤耕痕迹；每一笔落字，皆是静心修行。
同样暮春深塾，同样光阴催卷，呆头见烦忧，旺仔见成长。
呆头慵懒散漫、心浮神散、畏书畏考；旺仔沉静内敛、心定神凝、惜时勤学。一懒一勤、一躁一静、一厌一书、一避一守，两两相对，反差分明，如闲云对青松，如流水对磐石，将少年心性的殊途，衬得淋漓尽致。
而在堂中另一侧窗畔，另有一人，添得满堂鲜活生气，消解几分寒窗肃穆沉静。
那便是性情爽朗、灵动鲜活的刘姥姥。
刘姥姥心性天真烂漫，活泼明媚，爱笑爱闹、灵动跳脱，无半分拘谨刻板。她天资伶俐，虽不如旺仔极致勤勉端正，却也随心向学、不怠课业。
此时她虽俯首看书，却时不时悄悄抬眸，乌溜溜的眼珠轻轻一转，悄悄打量堂中众人，望望窗外春色，瞧瞧静坐的旺仔，再瞅瞅恹恹无神、满腹愁绪的呆头。
眉眼灵动，笑意浅浅，一身少年鲜活气息，冲淡了书堂终日不散的肃穆拘谨，为这暮春寒窗，添了几分天真烟火、几分少年意趣。
一静一动，一温一灵，一勤一懒，三人身影错落堂中，织就一间私塾的百态少年、万般心性。
春光脉脉流转，书声缓缓不绝，笔墨簌簌轻响，光阴寸寸推移。
呆头依旧托腮凝眸，神游天外，满心郁郁，眉间愁绪久久不散。
他望着庭前落英纷飞、随风零落，又见流云来去自在、无拘无束，飞鸟穿梭长空、肆意逍遥，心中怅然更甚。
花木尚且能随风自在，流云尚且能天际逍遥，飞鸟尚且能长空随心，唯独他困于寒窗、缚于墨卷、囚于课业、迫于应试，岁岁不得清闲，日日不得闲散。
他心中轻叹，暗自呢喃，声轻如微风拂絮，细不可闻：
“春光如许，书卷枯燥，岁岁伏案应试，何时得一日清闲？”
一语轻叹，道尽少年避学畏考的满心烦忧，诉尽顽童厌耕寒窗的天真心绪。
春光万般温柔，却解不开少年心头课业千千结；人间春色万般烂漫，却消不散呆头眼底应试重重愁。
邻案的旺仔耳性清敏，虽全心沉浸书卷，却仍隐约听闻身侧少年轻叹低语。
他缓缓抬眸，眸光温润如水，不携苛责，不带轻视，唯有善意温柔、明理通透。目光轻轻落于呆头恹恹怅然的眉眼之上，静静凝望片刻，而后轻声开口，语气温雅醇厚，字字含理，句句含温，带着中式少年独有的诗书气度与温润胸襟。
旺仔温声劝勉道：
“春光惜寸阴，墨卷养本心，寒窗勤耕，方得岁岁成长，何必畏之？”
一语清雅，浅而深刻，柔而有力。
春光从不待人，寸阴难再、韶华难追，世间最珍贵，便是少年朝夕光阴。笔墨研磨，不是桎梏身心，而是涵养本心、沉淀心性、砥砺风骨。寒窗岁岁耕耘，看似枯燥辛劳，实则默默成长，日积月累，方成栋梁。少年当惜春、当勤学、当笃行，不该畏书卷、畏课业、畏考试。
旺仔之言，通透明理、温雅端庄，藏圣贤劝学之道，含少年向上之心，字字皆是书香浸润的格局与气度。
奈何良言虽善，难解痴顽心结。
呆头听闻此言，只是微微抬眼，淡淡一瞥满堂规整勤学之景，复又望向窗外自在春色，心底烦闷依旧，倦怠不减分毫。
他自知旺仔所言皆是正理、皆是正道、皆是圣贤劝学真言，可心性天生疏懒，顽性难改，终究难以心悦诚服、躬身勤耕。
旁人视寒窗为修行，他视寒窗为樊笼；
旁人视墨卷为珍宝，他视墨卷为重负；
旁人视考试为砥砺，他视考试为劫难。
暮春将尽，时序推移，期末大考日渐迫近，如同远山暮雨，层层袭来，步步相逼。
满堂同窗，人人敛心凝神、蓄力备考、日夜勤耕、寸阴必争。案前墨卷堆叠愈厚，笔下字迹愈整，眼底笃定愈浓，皆是蓄势待发、静待试炼之态。
唯有呆头，独怀郁郁，独抱烦忧，独畏考试，独厌勤耕。
春风穿窗，轻轻拂动他额前碎发，拂动案前纸页轻翻，簌簌有声。
纸页翻飞无声，字句默然相待，可在呆头眼中，这一页页、一行行、一字字，尽是催人之债、困人之网、劳人之役。
他静静坐着，独坐满堂勤学之间，独对一室春光书香，心底悄然滋生出一缕执念、一丝妄念、一番奇想。
既然勤学太苦、伏案太累、应试太难、课业太繁，既然人人勤耕苦读、岁岁辛劳不休，那世间可否有一条捷径，可脱寒窗桎梏，可避应试烦忧，可免笔墨之劳，可弃岁岁苦耕？
一念初生，如星火落荒原，悄悄燃起，暗暗生根，浅浅发芽。
暮春深塾，光阴催卷。
满堂韶华皆勤往，唯有顽心觅巧方。
这一窗温柔春色，这一室朗朗书声，这一场岁岁寒窗，终究催出了呆头心底那一场荒唐天真、惊世骇俗的少年奇想，为往后满堂纸雪、一纸笑谈，埋下最深、最隐、最妙的一层伏笔。
春风依旧，书声依旧，春光依旧温柔静好。
只是少年心底，风云已悄然暗涌，奇思已悄然成形。
往后一场轰动学堂、笑满庭院、名传全校的神机闹剧，一纸荒唐童真、半生少年趣谈，皆始于这暮春一日、一念贪闲、一心避考。
春光不负勤人，亦藏顽童痴念。
寒窗渡人成长，亦容少年天真。
暮春深深，光阴缓缓，
故事初启，伏笔深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