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七月,暑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县人民医院的妇产科走廊,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不散空气中浓重的消毒水味,也吹不走林家一家人焦灼的等待。
林家盼这一胎,盼了整整五年。
结婚多年,苏慧一直难孕,四处求医吃药,身子熬得虚弱不堪。好不容易怀上这个孩子,全家人把所有期盼都压在了这尚未出世的小生命身上。
尤其是奶奶林老太,天天烧香拜佛,嘴里念念有词,盼着是个大胖孙子,能给老林家延续香火、撑门面。
产房的红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直到下午三点,一声微弱、细碎的婴儿啼哭,轻轻刺破了走廊的死寂。
生了!
所有人瞬间松了一口气。
林建军紧绷的脊背猛地塌下来,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笑意,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林老太更是脚步都轻快了,挤到产房门口,迫不及待想看看自家的金孙。
护士抱着襁褓走出来,脸上却没有寻常新生儿出世的喜色,神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惋惜。
“家属,孩子是男孩。”
一句话落地,林老太当场笑开了花,连声念叨“祖宗保佑”。
可下一秒,护士的话,直接将所有人的喜悦,从云端拽进地狱。
“但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孩子先天发育畸形。”
“四肢完全缺失,没有胳膊,没有腿,只有完整的躯干,臀部下方有一小截类似小腿的肢体连接着畸形脚掌。”
“属于罕见的先天性肢体缺损,这辈子,都无法站立、无法行走、无法抓握,终生无法自理。”
空气瞬间死一般寂静。
吱呀转动的吊扇还在吹风,可林家三口,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温度,浑身冰冷僵硬。
林老太脸上的笑容硬生生僵住,一点点褪去,从泛红到铁青,最后变得扭曲可怖。
“你、你说啥?”她声音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叫没有胳膊没有腿?!”
护士眼神无奈,轻轻掀开襁褓一角。
那一幕,成了林家所有人一辈子的噩梦。
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皮肤皱嫩,眉眼是极好看的模样,可本该长出四肢的地方,空空荡荡,干干净净。
正常人鲜活的手脚、臂膀、双腿,他几乎一样都没有。
整个人安安静静卧在布里,只剩一具单薄的躯干,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碎。
完美的脸,残缺到极致的身体。
极致的割裂,刺眼又残忍。
“造孽啊!!”
短暂的死寂后,林老太猛地尖叫出声,声音尖利刺耳,狠狠打破走廊的平静。
“真是造了大孽!!”
“我就说这胎怀得太稳、太反常!原来是个灾星!是个怪物!!”
“不祥之物!我老林家是做了什么缺德事,生出这么个废人、害人精!”
老太太情绪彻底失控,指着襁褓里熟睡的婴儿,字字恶毒,句句诛心。
在她老旧封建的观念里,这般天生残缺的孩子,不是病,是报应,是罪孽,是上门讨债的不祥物。
走廊路过的病患、家属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的声音密密麻麻压过来,像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在林家人身上。
林建军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懵了。
他呆呆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胸腔里刚刚燃起的为人父的喜悦,碎得干干净净。
他盼了五年的孩子。
他幻想过无数次,孩子会跑、会跳、会喊爸爸,将来读书、长大、成家,撑起家里的未来。
可现实告诉他——
这孩子,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一辈子都只能躺着、挪着,终生要人伺候,终生是拖累。
体面了一辈子、最好面子的林建军,只觉得头顶的天,彻底塌了。
满心欢喜,换来一个天生的废人。
巨大的绝望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喉结滚动,发不出一点声音,脸色惨白如纸,连伸手抱一抱亲生儿子的勇气,都没有。
产房里。
刚生完孩子的苏慧,虚弱地躺着,浑身脱力,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听见了外面所有的争吵、咒骂、议论。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她的耳朵里。
护士推门进来,看向她的眼神充满同情:“宝妈……你的孩子情况特殊。”
苏慧颤抖着抬起手,明明浑身无力,却拼尽全力撑着身子,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
“我孩子……我的孩子怎么了?”
护士沉默片刻,轻声复述:“没有四肢。”
轰——
苏慧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忍受骨开十指的剧痛,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
竟然是这样。
她看不见孩子的模样,却能想象出那残缺的画面,心口像是被活生生撕裂,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没有喜悦,没有新生的温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凉和绝望。
她躺在床上,无声痛哭,泪水浸湿了枕巾。
后悔吗?
一瞬间,她真的后悔了。
后悔把这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来到一个从他出生开始,就只会歧视他、嘲讽他、厌恶他的世界。
走廊里,林老太的咒骂还在继续。
“送走!必须送走!”
“这种孩子养不大,养大了也是丢人现眼!拖累全家!”
“趁着刚生,送人、扔掉都行!我们老林家绝不养这种灾星!”
没有人问过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愿不愿意来这人间受苦。
襁褓里的小小婴儿,仿佛感知到了外界汹涌的恶意和绝望。
他微微蹙起小小的眉头,无意识地轻轻动了动那截唯一的小脚掌。
他听不懂人话,不懂遗弃,不懂嫌弃,不懂什么是天生残缺。
可他从降生的第一秒开始。
就被全世界,判了死刑。
没有人期待他活着。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该活。
别人的出生,是迎接光明。
而他的出生。
是坠入深渊的开始。
走廊的风依旧燥热,却吹不透林家笼罩的刺骨寒意。
林老太的嘶吼声,引得往来行人驻足窥探。
指指点点的细碎议论,像层层叠叠的蛛网,死死缠在林建军身上,让他脸面尽失、寸步难行。
“真是造孽啊。”
“好好一个孩子,怎么会这样……”
“养一辈子废人,这家以后算是毁了。”
“换我我也不敢留,太拖累人了。”
这些话不重,却字字扎心。
林建军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
他今年快三十,在村里勤恳干活、安分做人,一辈子没丢过脸面。他做梦都想有个孩子,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子嗣,偏偏是这副模样。
没有胳膊没有腿。
这辈子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自理。
意味着从今往后,家里要多一个一辈子要人伺候、一辈子不能独立、一辈子抬不起头的累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