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好被子,该睡觉了。
他还记得那晚的风是甜的——但他后来才知道,那是药片化在喉咙里的苦。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的横线——像监狱,又像琴键。
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墙,膝盖蜷缩起来。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半黑,一半白。
林渡本来只是想刷一下手机就睡觉,但那条动态,就那么猝不及防地闯进来。
“蜀水中学一学生因压力过大坠楼身亡,我们现在的教学是否可取……”
他没读完。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看到这样的一条条相似的信息。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闷。
像那种很久以前积攒的、以为已经消化了的东西,突然全部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想咽,却咽不下去。
胃酸灼烧着胸腔。
他想做点什么,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去做。
毕竟他也只是一个被压力困住的良好青年。他能做的,无非是吐槽,或者为她哭泣——但这又有什么意义?
“虽然没有意义,但是不代表我不能做。”林渡想到。
双手在手机键盘上来回穿梭。
“诶……”林渡握紧了手,看着那篇编辑好的文章,终是没有勇气发出去。
于是他只是坐着。
屏幕暗了。
房间更暗了。
“可惜吗?渴望去改变吗?”
一声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渡心里一惊,急忙去开灯。双手凭借记忆在黑暗中胡乱地摸索着。
他感觉附近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刺得他生疼。
他感觉有一双双无形的手紧紧捆住他,使他呼吸困难。
“咔哒。”灯亮了。
世界清静了。
没有眼睛,没有手臂,他还是自由的,安全的。
林渡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心跳变得缓慢而沉重。
“又出现幻听了。”林渡小声嘀咕道。
纤细的手伸向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小瓶,写着:静安片(治疗癔症和幻听的药)。
咕嘟咕嘟,药片随着水流进喉咙,带来了清凉。
林渡瞬间感觉好多了。
这一个月里,这道声音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或是低沉,或是激昂,搞得林渡烦不胜烦。
于是他去了趟医院,医生告诉他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的,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不再是声音了,上升到了感官。
就在上周,林渡又预约了心理治疗——想想明天应该就到时间了。
“咔哒。”灯又关了。
或许是药物生效了,脑子里一片清凉,那种感觉并没有再出现。
药效把意识拽进深水里,沉了一整晚,无声无息。
“叮零零——叮零零——”
林渡被闹钟吵醒。昨晚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诶,得收拾收拾了,今天还得去看医生。”
林渡站在镜子前,用双手摸了把脸,两根食指抵住唇角,扯出了个笑容。嗯……很满意。
他伸出双手,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拂去了因昨晚所遭遇而落在心上的尘埃。
阳台的花盆旁因长期不清理,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每天都有好心情~里给里给朗~保持每天好心情,喜气洋洋——”
林渡哼着自己编得不着调的小曲。
“呼,开心出门!”
林渡走在小镇的街上,头来回张望,活像个偷东西的小偷。
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林渡觉得自己又行了。
“咦?是我眼花了吗。”林渡小声说道。
只见对面街道上,站着一个身高一米八的美女。
她弯着腰,背上背着一面黑色的镜子,镜身为深黑色。
“镇子里啥时候有这么号人了?这么瘦背个镜子受得了吗?不过能来这的也没啥别的人了,估计是某户那长期不回的孙女吧。”
“喂,美女!你是哪户的?这么大个镜子用不用我帮你抬一下?”
女孩听到声响,转过了头。
她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托着镜子,把镜面朝向林渡。
那一刻,时间静止了。
那镜子里倒映着的不是林渡,也不是房屋,而是一个没有皮的怪物。镜子好像更黑了。
仿佛是感觉到了林渡的目光,镜子里的怪物缓缓裂开了嘴角,笑了。
这一次,林渡看清了它:两个眼眶里空空如也,本该老老实实待在里面的眼睛,却长到了镜子上。而怪物本身更加诡异——因为没有皮肤,大片的红色裸露在外,掺杂着点白色,轮廓清晰,随着它的运动变形、扭曲。
林渡汗毛竖起,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腿里跟灌了铅一样沉重。
“呼——”
一辆车快速驶过。
林渡恍惚了一阵。
再定睛一看,女孩不见了。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一直看我,还叫我美女,我长得好看吗?”
林渡屏住呼吸,缓慢地转过了头。
这可能是他最后悔的一次决定——在以后回忆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简直太勇了。
本该在街道对面的女生,此时已经扶着镜子站在了他的面前。
在林渡惊恐的注视下,镜子里的无皮怪物,从镜子里钻了出来!
此时,面对这面,两者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
林渡能闻到怪物散发出来的味道——那种刻在基因里的恐惧:金属的铁锈味,掺杂着潮湿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大姐,你可真好看,太好看了,哈哈。”林渡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然后转身就跑。
那怪物也不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林渡发了疯地奔跑,他不敢回头——鼻尖那股不散的腥臭告诉他,它就在后面。
谁知道是不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林渡被石头一绊,速度一慢,他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将殒命于此。于是一狠心,咬了咬牙,铆足了劲朝侧面躲去。
“咝——”袖子被撕裂开来,伴随着点点血滴。
林渡身子猛地一拧,双手前伸,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坐在地上的林渡双手往后一撑,看着四肢着地朝自己飞快扑过来的怪物,吼道:“老子都要死了,就实话实说了——你长得真丑!长得像我姥爷房檐下挂着的风干腊肉,没了壳的蜗牛,去了毛的白条鸡!”
怪物脚步猛地一顿,身子开始轻微地颤抖。
像雪崩前那飘起的雪花,空洞的眼窝上不知何时挂上了水珠,紧接着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我很丑?哈哈哈哈……我很丑?哈哈哈……不!我是最好看的!这不是我!”
怪物猛地往前一窜。
林渡闭上了双眼。
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袭来。
他睁开眼睛,只见那怪物手里拿着他因为剧烈运动而从裤袋里掉出来的手机,熟练地打开了相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林渡能感觉到,怪物现在很懵,还有点气愤。
“为什么?”它说道,“为什么不打开?这不是我……呜呜呜……”
林渡面朝着怪物,悄悄地朝一边挪去,接着猛一起身,朝后方跑去。
“咚!”——看来今天确实倒霉。林渡在晕倒前想到。
……
“喂,快醒醒!你没事吧?怎么就晕倒了?你可别讹我,我录视频了。”
“咝……咦?”林渡摸了摸脑袋,发现并没有鼓包,就知道自己的病情更严重了。
“哦没事没事,我低血糖犯了。吓到你了,嘿嘿。”
林渡朝女生背后看去——果然没有镜子,也没有怪物,大好晴天。
“你看啥呢?不会真要讹我吧!我可要报警了。”
一声惊呼把林渡从内心世界拉了回来。
只见女生双手抱胸,瞪着眼看着林渡。
“没没没!你误会了,我只是磕了一下没缓过来,嘿嘿嘿。”林渡挠了挠头。
“你有低血糖,出门还是备点糖果,下次要是四周没人可就完了。”女生说完就走了。
“是是,麻烦你了,谢谢昂。有空我请你吃顿饭。”
林渡从地上爬起来,拂了拂身上的灰,忽然感觉手臂一疼。
拉开衣袖,手臂上有几道不深不浅的划痕,不像是石子留下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