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的这栋老式家属楼,是整条老街最阴的一栋。
六层楼高,没有电梯,墙皮大面积发霉剥落,楼道常年不见阳光,阴森潮湿。最吓人的是声控灯,老化严重,大部分时间都是死黑的,就算你用力跺脚、拍手,它也未必肯亮,只会在你最安静的时候,毫无征兆地闪一下。
房租便宜得离谱,便宜到不正常。
签合同那天,房东老头眼神躲闪,只匆匆说了一句:“晚上少出门,听见啥动静都别开门,别多管闲事。”
我刚毕业,囊中羞涩,想着老小区顶多吵一点、旧一点,没放在心上,当天就搬了进来。
前两晚安安静静,我甚至觉得房东纯属故意吓人。
直到第三个晚上。
凌晨一点四十。
整栋楼彻底死寂,连远处马路的车流声都淡了。
我躺在床上刚要睡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拖沓脚步声。
不是正常人走路的声音。
是鞋底完全贴着水泥地,拖着走、蹭着走的声音。
沙沙——嗒。
沙沙——嗒。
很慢,慢得极致诡异。
声音从一楼缓缓上来,一层一层停顿,最后,精准停在我家门口。
瞬间,我浑身汗毛全部炸立。
我住六楼,顶楼。
谁会凌晨两点,拖着脚走到顶楼,停在陌生人门前?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直撞胸腔。
我屏住呼吸,光着脚轻轻挪到门后,一点点凑近猫眼。
楼道,一片漆黑。
声控灯,彻底死寂。
透过狭窄的猫眼,我什么人都看不见。
唯独能清清楚楚看见——一双白色布鞋。
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是很旧的老式小白鞋,鞋尖笔直、端正,死死对着我的门缝。
没有脚踝、没有小腿、没有影子。
只有孤零零一双鞋,悬浮般摆在漆黑楼道里。
那一刻,我的大脑瞬间空白,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
我租的是顶楼,隔壁无人居住,整层只有我一户。
谁的鞋?
人呢?
我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呼吸声。
整整十五分钟。
那双鞋一动不动。
就在我快要被逼疯的时候,拖沓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沙沙……
它开始慢慢往下走,一步一顿,缓缓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黑暗里。
楼道终于恢复死寂。
我一夜未眠,背靠房门坐到天亮,浑身冷汗,衣服全湿透。
第二天一早,我立刻冲下楼找房东。
房东正在楼下晒太阳喝茶,看见我惨白的脸,茶杯直接顿住,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在我再三逼问下,他终于松口,说出了尘封三年的旧事。
“三年前,五楼住着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跟你差不多大。”
“那天暴雨,晚上两点多,她下楼买东西,在五楼、六楼中间的转角,摔下去了。”
“当场人就没了。”
我头皮瞬间发麻:“摔下去?意外?”
房东眼神躲闪,含糊其辞:“警方定的意外失足。下雨天路滑,楼道积水,踩空了。”
他说完就匆匆走了,明显在刻意隐瞒什么。
我心里不安,立刻冲上五楼。
楼道转角干干净净,一点水渍没有,一点痕迹都没有。
老旧的水泥地面,平平无奇。
根本看不出这里死过人。
可越是干净,越吓人。
我一整天坐立难安,无数次回想昨晚那双白鞋。
当晚,我特意不敢睡觉,死死盯着房门。
凌晨两点整。
来了。
拖沓的脚步声,准时响起。
沙沙——嗒。
一步一步,缓缓上楼,再次停在我家门口。
漆黑楼道,死寂无声。
恐惧已经压不住我心里的偏执和疑惑。
我今晚一定要看清到底是什么。
我握紧手里沉甸甸的金属拖把,指尖冰凉,全身肌肉紧绷,心跳快到窒息。
三秒、两秒、一秒——
我猛地一把拉开防盗门!
风声灌进来的瞬间,头顶声控灯骤然炸裂亮起!
惨白的灯光瞬间铺满整条楼道。
空无一人。
空荡荡的走廊,干干净净。
那双白布鞋,凭空消失了。
就在我头皮发麻、以为又是幻觉的时候。
我低头。
我家门口的门垫正中央,静静躺着半块桂花糕。
湿漉漉的,带着雨水潮气,糕体发软发黑,像是被水泡了很久。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我颤抖着掏出手机,疯了一样搜索三年前这栋楼的意外新闻。
很短的一条旧资讯,只有一句话:
女子深夜坠楼,手中紧攥半块桂花糕,疑似下楼买零食失足。
我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不是幻觉。
真的是她。
可她为什么偏偏每晚停在我家门口?
我根本不认识她。
为了搞清楚真相,我鼓起勇气,疯狂敲开五楼唯一一户老太太的家门。
老太太开门,看到我手里的桂花糕,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发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出了所有人隐瞒三年的真相。
“不是失足。”
老太太声音沙哑,压得极低。
“那姑娘胆小、安静、本本分分。当时六楼,住着一个男租客。”
“那男的夜夜不睡觉,半夜疯狂敲墙、砸顶、拖拽家具,吵得五楼根本没法睡。”
“小姑娘被逼得神经衰弱,夜夜失眠,终于忍不住,凌晨下楼想去跟楼上租客沟通。”
“结果两人在楼梯拐角争执。”
“那个男的,一把把她推了下去。”
我脑袋轰然炸响!
老太太继续说:
“事后那男的连夜跑路,没人证、没监控、老楼死角太多,最后只能定成意外失足。”
我全身僵硬,手脚冰凉。
一瞬间,我彻底明白了。
她不是随机吓人。
她是在找——半夜敲墙的人。
我瞳孔震颤,回忆铺天盖地涌上来。
前晚!
就是前晚失眠烦躁!
我躺在床上无聊、心烦,无意识用脚狠狠蹬、踢、撞击了好几次床头墙面!
我的六楼墙体,正对着五楼天花板!
动静不大,但在死寂的深夜,清清楚楚!
她听到了。
她以为,当年那个吵得她不得安宁、害死她的男人,回来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我全身。
我不敢再多待一秒,转身冲回六楼,疯狂打包行李,衣服、电脑、日用品胡乱塞进箱子,我只想立刻逃离这栋吃人的老楼。
我一边手抖收拾,一边盯着房门,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必须走!现在就走!
就在我拖着行李箱,弯腰准备换鞋、踏出玄关的那一刻——
我的视线落在了我家门口的地板上。
大脑瞬间宕机。
全身僵硬,一动不能动。
我的玄关、我的拖鞋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一双湿漉漉的白布鞋。
水滴顺着鞋边,一滴、一滴,落在干燥的地板上。
水渍新鲜、冰冷。
就像刚刚有人站在我屋里,脱下了鞋。
与此同时。
楼下,熟悉的拖沓脚步声,再次缓缓响起。
沙沙——嗒。
从一楼,慢慢、慢慢往上走。
一步一顿,越来越近。
这一次,她没有停在门外。
脚步声,停在了我家门口。
紧接着,一道极轻、极软、贴着门缝、冰凉刺骨的女孩声音,幽幽钻进我的耳朵。
委屈、沙哑、带着哭腔,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
“你昨晚……
又敲墙了,对不对?”
我浑身僵死在原地,不敢回头,不敢呼吸。
而这时,我余光猛然看见——
刚刚敞开的防盗门。
不知什么时候。
自己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