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我亲手做的。
糖醋排骨,他最爱吃的。清蒸鲈鱼,他上次说想吃。蒜蓉西兰花,他说要多吃绿色蔬菜。番茄炒蛋,他自己就会做这道菜,但总说我做的比他好。
汤是玉米排骨汤,从下午两点就开始炖,现在汤色奶白,玉米的甜味和排骨的肉香融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我看了看手机,晚上七点半。
他说今天会早点回来。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他应该记得吧?
我记得三年前的今天,他单膝跪在我面前,递上戒指时手在发抖。他说:“江晚,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那时他的公司刚起步,没有钱买大钻戒,戒指上的钻石只有三十分。但我哭了,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美的戒指。
我把那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三年没摘下来过。
八点。
九点。
十点。
菜凉了,我热了一次。汤凉了,我也热了一次。
手机始终没有消息。
我给周砚白发了一条微信:“老公,今天纪念日,你什么时候回来?”
已读。不回。
我又发了一条:“菜都凉了,我等你。”
已读。不回。
十一点半,我听到门口有动静。我赶紧跑到镜子前整理头发,抿了抿口红,脸上扬起笑容,准备在开门的那一刻给他一个拥抱。
门开了。
他没有进来。
他只是站在门口,换了一双鞋,然后又出去了。
我追到门口,只看到电梯门合拢的缝隙里,他的侧脸——面无表情,好像这个家只是一个中转站。
我愣在原地,愣了很久。
十二点。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的手机震动了。
是周砚白发来的消息。我赶紧点开,以为是道歉或者解释。
是一张照片。
海边。日出。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男人是周砚白,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白色T恤。女人是林薇,他的青梅竹马,他的副总,他妈妈口中的“干女儿”。
照片下面是配文:
“她失恋了,我陪她散散心。今晚不回去了。”
今晚不回去了。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陪别的女人去看日出。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着林薇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盯着他那只搂着她腰的手。那只手,曾经搂过我。
我忽然觉得很平静。不是释然,是一种被冰冻住的平静。
我没有哭。我走到餐桌前,把四菜一汤一盘一盘倒进垃圾桶。
糖醋排骨,倒掉。
清蒸鲈鱼,倒掉。
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倒掉。
玉米排骨汤,倒掉。
锅碗瓢盆堆在水池里,我没洗。
我回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那是我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东西——离婚协议书。
三个月前,我在他西装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妇产科的挂号单,患者名字是“林薇”。那时我告诉自己,也许是陪她去的,也许是公事。
今天,我不需要再骗自己了。
我坐在床边,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名字签到最后那个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张。
我没有停。
然后我脱下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三十分钻石,简单的六爪镶嵌。三年了,戒圈内侧已经磨花了一点。我轻轻抚摸着那几个字——“砚白赠晚”。
我用一张纸巾包好戒指,和协议书放在一起,压在他的枕头下面。
凌晨两点,我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面中的自己,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色。
三年了,我从一个被追求时被捧在手心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连纪念日都不被记得的妻子。
我不怪他。
我只怪自己太晚清醒。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薇。
她穿着一件白色风衣,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她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看到我,笑了。
“江晚,这么晚了,去哪啊?”
我没有回答,拖着箱子要走。
她拦住我。
“你知道吗,砚白哥今晚是和我在一起的。”她说,“他刚才睡着了,我看了他手机,发现他给你发了照片。所以我来看看你。”
“看我的笑话?”
“不是。”她摇摇头,笑得温柔,“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怀孕了,砚白哥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个平坦的、穿着紧身裙的肚子。
“已经三个月了。上次你去医院看到的那张单子,就是我的。”她说,“砚白哥说要陪我出国生,所以最近公司的事情,可能要辛苦你——哦,我忘了,你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了。”
她低头,看着我的行李箱:“净身出户?”
我攥紧了拉杆。
“你知道什么叫净身出户吗?”她歪着头,“就是你的青春、你的付出、你的感情,一分不值。就像你今天晚上做的那四菜一汤,倒进垃圾桶,连狗都不吃。”
我抬起手,想扇她。
她没躲,只是看着我的手,笑着:“打啊,打了我就报警。你一个马上要离婚的女人,留下案底,以后怎么活?”
我的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不是因为怕她报警。
是因为我看到她的身后,电梯门又开了。
周砚白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凌乱,像是刚睡醒。他看到我举着手要打林薇的姿势,眼睛里瞬间燃起怒火。
“江晚!你干什么!”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甩开。
我被甩得踉跄了几步,行李箱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疯了?”他瞪着我,“薇儿怀孕了你知不知道?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要你好看!”
林薇拉住他的胳膊,声音柔得像棉花:“砚白哥,别凶她。姐姐也是一时冲动。”
我看着他们。
他穿着白色T恤,她穿着白色风衣。他护在她身前,像一座山。而我穿着起球的家居服,站在他们对面,像一个闯入别人幸福生活的乞丐。
不,我才是原配。
但在这个画面里,我才是第三者。
我慢慢蹲下去,把行李箱扶起来。
“协议书在你枕头下面。”我说,“戒指也在。我希望明天就能办手续。”
“随便。”周砚白头也不回,搂着林薇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江晚,我知道你委屈。但薇儿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你比她坚强,你能扛过去。”
比他坚强。
你能扛过去。
所以活该受伤。
电梯门合拢,他们走了。
我站在深夜的小区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我从行李箱侧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还没睡?”
“闺女?你怎么了?”爸爸的声音一下子紧张了。
“没事。”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要回家了。”
“好,爸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你们给我留个门就行。”
挂了电话,我又发了一条消息给我大学同学、现在当律师的韩梅:
“梅子,帮我打一个离婚官司。我要让对方净身出户。”
一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大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阑珊的楼。十七层,那扇熟悉的窗,还亮着灯。
那是我们的家。
不,是他的家。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前方。
“师傅,麻烦开快一点。”
“这么晚了,去哪啊?”
“回家。”
“家在哪儿?”
我顿了一下。
“南城。妈妈的味道那条街。”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踩下油门。
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
我闭上眼睛,没有哭。
从现在开始,我江晚,不会再为周砚白流一滴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