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的群山皱褶里,藏着座被光阴遗忘的大圣庙。
庙是彻底败了。半边青砖墙瘫在泥里,露出的夯土芯子叫雨水泡发了,风一吹,就往下簌簌地掉黄粉。那股子霉烂气混着枯草和碎砖的味儿,沉甸甸地淤在每一寸空气中,吸进肺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唯有庙顶的荒草还疯长着,风一过,便掀起一片簌簌的暗响,仿佛底下埋着无数张窸窣耳语的嘴,在念叨着连山风都听腻了的陈年旧事。
庙堂正中,供桌歪斜,断腿用半截砖垫着。桌上那尊孙大圣的泥像,早已威风扫地。半边脸塌了,草筋从泥胎里刺出来;另半边脸上,雨水冲出的沟壑纵横交错,像淌不尽的泪。锁子甲裂着大口,泥片零落,唯独胸口护心镜处,积了铜钱厚的灰,却在昏昧里固执地透出一点幽白的光,冷冷地,像只半阖的眼。
那年于淳五岁,穿着开裆裤,挎着小荆筐,跟着村童上山。孩子们在坡下闹,他独自溜进了庙。
庙里暗,一束光斜劈进来,照见无数尘埃狂舞。于淳眯着眼,直直盯着泥像手中那截断了的“金箍棒”。娘说过,大圣的兵器,碰一碰都能沾上降妖的神通。
他踮脚,伸手。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脚下碎砖一滑。
“砰!”
他整个人撞上供桌。桌呻吟,泥像震颤。就在纷纷扬扬落下的灰尘与碎泥里,只听“咔”一声轻响——泥像胸前那蒙尘的护心镜,裂开了一道缝。
一件物事,从中滚落。
那是个铜钱大小的环,非玉非石,泛着月晕似的白蒙蒙的光,边缘刻着与泥甲一般无二的细密云纹。它落在枯叶碎泥上,轻轻转了两圈,不偏不倚,停在于淳光溜溜的脚边。
于淳忘了疼,好奇捡起。环身沁凉,却奇沉。他用掌心摩挲,那环竟猛地一颤,活物般烫了他一下!惊得他松手,圆环直直落下,套了个正着——不偏不倚,箍在了他敞露的下身处。
冰针似的寒意瞬间楔入皮肉!他慌了,伸手去拽,那环却像在肉里生了根,越拽,箍得越紧,一股酸麻的胀痛猛地炸开,窜向四肢百骸。他浑身发抖,低头看去,开裆裤洞开处,那圈诡异的白亮在昏庙里灼眼刺目。娘的喝骂骤然在耳边炸响:“敢偷大圣爷的东西?天打雷劈!”
“哇——”他哭出了声,又死死咬住嘴唇,惊恐地抬眼。
供台上,泥像那半边模糊的脸,仿佛正垂着眼,沉甸甸的目光压得他脊背发凉。
“淳娃子!钻哪儿去了?快出来!”
庙外传来同伴的呼喊,脚步声杂沓,踢着枯枝烂叶,越来越近。庙外老槐树上,一群麻雀毫无征兆地轰然惊飞,黑压压一片撞向庙顶荒草,扑棱声、草屑断裂声乱作一团。
于淳被绝望淹没了。他“扑通”跪倒,膝盖磕在砖上钻心地疼,却顾不上了,只挣扎着用前额去撞冰冷的地面。
“咚、咚、咚。”
闷响在空庙里回荡。他额角很快见了血,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大圣爷……弟子错了……求求您……收回去……饶了我吧……”
风从墙豁口灌入,卷走他的哀求。泥像无声,唯有护心镜那道裂痕,像一张沉默讥诮的嘴。
脚步声已到庙门口。
于淳猛地爬起,死死捂着裤裆,弓着腰,从那塌了一半的后墙缺口踉跄钻出,头也不回地扎进下山的小道,疯也似的往家跑去。
他身后,荒庙上空,惊飞的麻雀久久盘旋,哀鸣不散,竟无一敢再落回枝头。
庙里重归死寂。
只有那斜射的光柱里,尘埃依旧不知疲倦地浮沉。
许久。
供台上,泥像那尚未塌陷的半边脸颊,嘴角处,一小块干透的泥皮,
极其轻微地,
“咔”一声,
翘起一个无人得见的、诡谲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