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78年,主显节后第十二日,韦塞克斯王国,奇彭纳姆
夜雾从埃文河上升起,像死者的呼吸一样漫过奇彭纳姆的王庄。
奥斯瓦尔蹲在鹿栏后面的阴影里,指甲缝里塞满了冻硬的泥土。他的猎弓搁在膝上,弓弦松着,免得寒气把牛筋冻脆。他本该在守夜——庄里养着国王的三头鹿,近来狼群闹得凶——但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那不是狼。
马蹄声裹在雾里,闷闷的,像心脏在地底跳动。奥斯瓦尔按住地面,指尖感觉到那震动从东南方传来,沿着老罗马大道的方向。他活了三十五个冬天,猎过野猪,追过牡鹿,他的身体认得大地说话的方式。此刻大地在说:跑。
他起身时撞翻了靠在栏边的草叉。铁尖磕在冻土上,发出一声脆响。
雾里有人喝问:“谁?”
是古英语,但带着东盎格利亚的口音。奥斯瓦尔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东盎格利亚去年就沦陷了,国王埃德蒙被丹麦人绑在树上当箭靶,尸体至今没找到。
他没应声,转身钻进羊肠小道,贴着牛棚的后墙往王庄的方向跑。靴底在泥泞里打滑,他一边跑一边用牙齿咬着弓弦上的皮套——那是防潮的,他的手指在冬夜里僵硬得跟木头似的,但牛筋已经暖了。
王庄的大厅是木结构的长屋,屋顶盖着芦苇,四角竖着刻了符文的橡木柱。奥斯瓦尔跑到时,门口的火盆还在烧,两个卫兵裹着斗篷靠在柱子上,呵出的白气混进烟雾里。
“丹麦人。”奥斯瓦尔说,声音压得很低,“南边,至少二十骑。”
年轻的那个卫兵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年长的那个——奥斯瓦尔认得他,叫伍尔夫赫,曾在埃什当战役丢了三根手指——盯着奥斯瓦尔看了一息,然后把火盆踹翻了。
燃烧的木炭泼在湿地上,嘶嘶作响,橘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叫醒国王。”伍尔夫赫说。
大厅里弥漫着麦酒和灯油的酸气。
阿尔弗雷德坐在长桌尽头,没戴冠冕,肩上披着一件旧熊皮。他面前摊着一卷羊皮纸,边上搁着半块燕麦饼和一本翻到《诗篇》的羊皮小书。奥斯瓦尔跪在门口,隔着十几步远,看见国王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尖微微发抖。
“多少人?”
伍尔夫赫代答:“斥候说至少二十骑,吾王。可能是古瑟伦的前锋。”
“古瑟伦。”阿尔弗雷德把这个名字念得很轻,像是在念一句祷文,“他在格洛斯特过了冬天,我本以为他至少会等到融雪。”
“他等到了主显节。”说话的是坐在左侧的一个年轻人——埃塞尔博德,国王的弟弟,比阿尔弗雷德高了半个头,右脸颊有道新伤疤,是秋天在威尔顿留下的。他站起来时,腰间的剑鞘磕在长凳上,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我们在主的日子放松了警惕,他在主的日子给了我们一刀。这很公平。”
“埃塞尔博德。”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而疲惫。那是埃塞尔雷德——不是国王已故的兄长,而是另一个埃塞尔雷德,麦西亚的老郡长,去年冬天带着残部逃到韦塞克斯寻求庇护。他的整条左臂都裹在麻布里,据说伤口已经发黑,“现在不是讲笑话的时候。”
“我看起来像是在说笑?”埃塞尔博德转向他,脸上的疤在烛光下泛着蜡光,“我说的是事实。我们输了奇彭纳姆,天亮之前就得走。”
输。
这个词落在大厅里,没有人接。
奥斯瓦尔跪在门边,膝盖硌在硬泥地上。他不是领主,不是亲卫,他甚至不是民军的正式成员——他只是国王的猎户,负责养鹿、赶狼,偶尔在秋天跟去围猎。但他听得懂这个词的重量。
奇彭纳姆是国王的冬宫。冬宫沦陷,意味着整个韦塞克斯的中心被一刀捅穿。
“往哪里走?”阿尔弗雷德问。他还在看那本祈祷书,好像在等着某一页自己翻开。
“沼泽。”埃塞尔雷德说,“萨默塞特。那里有泥炭沼和沼泽地,骑兵进不去。丹麦人只会在干燥的地方打仗。”
“萨默塞特。”埃塞尔博德冷笑了一声,“那地方除了青蛙和沼泽热,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才是安全的。”埃塞尔雷德站起来,他的麻布下渗出淡淡的腐肉气味,“我们不是去打仗,我们是去活命。活着,才能等春天。等春天,才能召集民军。”
阿尔弗雷德合上了书。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老人合上棺材盖。他抬起头,看着门边的奥斯瓦尔。
“你是猎户?”
奥斯瓦尔的喉咙发紧。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国王。阿尔弗雷德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传说他有胃病,发作时疼得下不了床。但此刻他坐在那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沼泽深处不结冰的水。
“是,吾王。”
“你熟悉萨默塞特的沼泽?”
“在那里猎过三个冬天的水禽。”
“比我多。”阿尔弗雷德站起来,把祈祷书揣进怀里,“带路。”
天亮前的一个时辰,队伍摸黑出发了。
总共不到四十人。阿尔弗雷德、他的弟弟埃塞尔博德、麦西亚的老郡长、伍尔夫赫和几个亲卫、两个僧侣、一个厨子,还有国王的家眷——王后埃尔斯维莎抱着他们的小女儿埃塞尔弗莱德,那孩子才八岁,被裹在毛毯里,一声不吭。奥斯瓦尔走在最前面,猎弓重新上了弦,背上多了一张国王亲卫丢给他的圆盾,杉木的,边上有道刀砍的豁口。
出村的时候,队伍经过一座烧毁的房子。那是铁匠的家。屋顶塌了,墙壁熏得焦黑,一扇门板躺在泥里,上面还留着斧头砍过的痕迹。铁匠的尸体挂在门口的桑树上,喉咙被割开,赤着脚,脚趾冻成了紫色。
奥斯瓦尔认识他。他叫古斯兰,打铁的手艺是跟他父亲学的,去年秋天还替奥斯瓦尔修过猎叉。
阿尔弗雷德在桑树下停了片刻。
“他是谁?”
“古斯兰。”有人回答,“铁匠。”
“把他放下来。”
没有人动。时间不够,追兵随时会到。但也没有人反驳。伍尔夫赫拔出匕首割断绳子,古斯兰的尸体落下来,像一袋铁矿石摔在地上。他们把他埋在冻土里,挖得很浅,只能勉强盖住身体。
阿尔弗雷德站在坑边,用拉丁语念了一段祷文,又用古英语补了一句:“他的铁锤如今归于主。”
队伍继续前进。
奥斯瓦尔回头看了一眼。铁匠的妻子站在废墟边上,抱着一个婴儿,身后跟着三个半大的孩子。他们没有哭,只是站着,看着国王的队伍消失在晨雾里。奥斯瓦尔记住了那个女人的眼睛——不是悲伤,是空的,像被掏尽内脏的鹿。
他们往西走了三天。
头一天下雨。冬雨不像夏天的暴雨,它是细的,密的,像针一样钻进衣服里,把人慢慢地冻透。泥路被马蹄踩成烂浆,每一步都陷到脚踝。王后骑在马上,把女儿裹在自己的斗篷里,那孩子烧得说胡话,嘴里念着奥斯瓦尔听不懂的名字。
第二天起了雾。沼泽的雾气跟别处不同——它是活的,会动,会变,像一团灰色的巨兽在低地上翻滚。奥斯瓦尔靠的是树皮的颜色和苔藓的生长方向。朝北的树干苔藓更厚,这是太阳给的记号;而沼泽里的芦苇如果突然断开,意味着水底是软的,人踩上去会一直沉到头顶。
傍晚时,一个叫伍尔夫赖克的年轻亲卫走到他身边。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奥斯瓦尔沉默了一会儿。“妻子,三个孩子。住在埃文河北岸的村子里。”
“你不回去找他们?”
“国王更需要我。”
伍尔夫赖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们都清楚——丹麦人已经过了埃文河。北岸的村庄,现在可能只剩灰烬了。
第三天午夜,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建在沼泽深处的冬营,几间破败的木屋,一座倒塌了一半的瞭望塔。周围是泥炭沼,水面浮着腐烂的水草和枯死的芦苇。夜风把水面的腐臭吹上来,混着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那声音短促,尖锐,像婴儿在哭,然后突然停了。
奥斯瓦尔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鸟,是有人勒住了鸡的脖子。沼泽深处有人。
他把弓举到胸前,拇指按在搭箭点。雾气里亮起一点火光,然后是一支火把,然后是五支,十支。火光映出人影,穿的是粗羊毛,拿的是草叉和镰刀——不是丹麦人,是藏在这里的难民。
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右眼有道陈旧的刀疤。他举着火把走到阿尔弗雷德面前,单膝跪下。
“萨默塞特的边民,拜见吾王。”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看着火把后面那些消瘦的、惊恐的、粗糙的面孔。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倒,被伍尔夫赫一把扶住。他站稳后,推开伍尔夫赫的手,走到那个老人面前。
“站起来。”他说,“这里不是宫廷。到了萨默塞特,我们就是萨默塞特人。”
老人站起来时,奥斯瓦尔看见他的腿是瘸的。但他笑了,笑容混在摇曳的火光里,像一块被劈开的橡木。
“那么,欢迎来到萨默塞特,吾王。”他说,“这里蚊子多,面包少,但没有丹麦人。”
那天夜里,奥斯瓦尔躺在漏风的木屋里,枕着圆盾,弓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屋外传来女人们在泥炭灶上煮麦粥的声响,还有埃塞尔弗莱德终于退烧后平稳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看见妻子利奥弗温的脸。
他还记得逃难那天的情形——丹麦人的马蹄声从北边传来,利奥弗温把三个孩子推进地窖,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别让狗跑出来。”
然后马蹄声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他没有回去过。
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许孩子们也死了。也许他的村子已经变成了另一棵桑树,另一具冻硬的尸体,另一座埋在浅坑里的无名坟。
也许。
奥斯瓦尔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盾牌边缘的羊毛衬里。他的弓弦还绷着,他的箭还醒着。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在这片沼泽里死。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荣耀,而是因为他还没亲眼看见丹麦人的血浸进这片土地的泥土里。
他欠古斯兰一箭。
也许还欠更多。
沼泽上的雾气越来越浓。远处,瞭望塔的残骸上,有人点起了一盏油灯。那光在夜里摇晃着,像一颗不愿熄灭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