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哥，广播在念你名字。」
韩野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人还蹲在T7脚边，扳手递到一半，停住了。
陆峥没接。切割枪咬着膝关节，火花一阵一阵溅到靴面上。他等广播把话说完。
「低阶机甲兵陆峥，战备序列降级，氧气配额转入复核。」
机库里别的切割声没停。复核这个词在底层不新鲜，新鲜的是念到自己头上。
陆峥换了个角度，继续下刀。辰星T7挂在待拆架上，训练机薄壳，左臂整段卸了，断口里一捆电缆垂下来，风一吹就扫过韩野的肩。陆峥站在膝弯里干活，头顶还不到大腿根；韩野蹲在外侧脚边，整个人缩在脚踝和地面之间。
这关节他拆过好几回，闭着眼都摸得准。油从液压管口渗出来，滴在靴边。胸舱里是空的，黑，只有维护口送进来一点舰电，吊着整机不散。风一过，右肩「待拆」红牌拍在铁皮上，声音发闷。
韩野从下面站起来，扳手往他手里一塞：「名单真念你了，手还不抖？」
他自己先吸了口气，又装没事：「行，你拆。真要进冻眠，蛋白浆欠我的先记着。收尸袋也别买资源委那种薄款——一撕就漏。」
「三号泵没卸压。」陆峥头也没抬，「站远。」
「你都候裁了还管泵？」
韩野骂完，还是退到黄线外，脚尖贴着线，没敢踩进去。
待拆机库在长夜号最底层，没有窗，顶灯白，照得机油发亮。切割声、循环风、外环传来的闷响搅在一起，吸进肺里发涩。
韩野瞥了眼角落旧屏：「三十九年没着陆计划了，还亮着折磨人。」
杂音里忽然蹭过一句旧频段，轻，短，却熟：「……记住关闸的时间……」
旧屏角标跳成节选038。
陆峥停手。关闸两个字的尾音还在耳朵里刮，他握切割枪的手背跳了一下。
节选038他见过太多次：闸口收窄，识别码亮到最后一秒，灭。低层不在场，只从旧屏和杂音里认识断序日。
后面又飘半句「……人类舰队将会返回……接走留守……」，断了。
陆峥回神，切割枪烫手。广播早已往下念别的。
他把腕子探进T7膝部检修口，拧泄压阀。三号泵还在吃舰电，响得不对，再撑半分钟，下面两个灰衣维修工先没命。
韩野把手套甩过来：「你都候裁了还操这心？」
「去申诉得排三小时。」陆峥头也没抬，「泵等不了。」
阀开，热雾喷出来。陆峥反手一推，把韩野推过安全线。两个维修工连滚带爬退开，面罩后一片白。
「陆峥。」
女声从T7另一侧过来，不高，平，带着检修局那种念条目的调子。
乔砚从升降架下来，薄屏扣在腕上。她先看检修口，再看陆峥手套上的油：「待拆资产，无授权维护。你每碰一下，系统记一笔。」
「我刚拉了两个人上来。」
「救人归救人。」她把医疗贴扔在他手背上，「签字归签字。候裁名单边上的人，多一条违规，名单上多推你一步。」
韩野帮着撕包装，纸边撕毛了：「乔工，他不拧这一下，你们维修组今晚少两张嘴。」
乔砚抬抬下巴，让配额屏自己说话。灰字滚过：低层B区蛋白浆延迟，补给舰白鸢尚未对接。
「整层低层都在等那船。」乔砚说，「白鸢上整层配给。资源委连死人的口粮都要回收，你跟我讲情面？」
顶灯暗了一档。节能令来了，机库总是先被砍电。
陆峥按好医疗贴，目光落在T7驾驶舱下方——封条换过，接口边有刚撬过的擦痕。
乔砚一步挡过来，站在黄线里面：「黑箱区的东西。你没权限。」
「那你动它干什么？」
韩野往前挪了半步。他平时见黄线就绕，这会儿没绕。
陆峥走近。接口里指示灯闪了一下。乔砚腕上薄屏跳出波形，随即被红字盖住。她拇指划过去，上传切到本地，动作快，但陆峥看见她划了第二下。
「误读。」她说。
陆峥没接，视线还停在她划第二下的拇指上。候裁名单悬在头顶，他照样往黄线里凑。碰一下，多推一步——这话他听过太多次，耳朵早就木了。
「碰黑箱接口，禁闭，或者劳役舱。」乔砚没再看他，「你要活，离这台机远点。」
广播停了两拍，合成音更冷：「裁撤名单，提前执行。」
韩野嗓子发紧：「白鸢还没靠港……低层氧罐就剩今晚了吧？」
地面震了一下。扳手从架上掉下来，哐一声。顶灯换成红色，外环警报压进机库。
外屏展开。
白鸢的尾焰在黑暗里拖出很长一条，淡蓝。韩野第一眼看见的却是舰腹——上面爬满了，红点一层压一层，跟着推进段的热往两侧涌。
「还在往外滑……」韩野指节顶在框上，发白，「再滑几米，外环炮就不敢打了。」
外环炮口一圈圈亮着蓝光，没有一颗落下来。
韩野声音发干，眼睛还钉在外屏上：「推进剂舱要是穿了，低层先断粮断氧。」
广播紧跟着压下来：「所有机甲兵待命。候裁人员不得擅自接触武装平台。」
出击通道尽头，铁卫三号、五号封在架上，肩甲覆着灰布。陆峥经过时抬了抬眼——八米重机，腰框比行走架还高，并排立在通道尽头。旁边的T7挂在架上，顶盖还不到铁卫的肋线。候裁的人够不着那里，只能看着。
「峥哥。」韩野眼睛还粘在外屏上，脚却已经往通道那边偏，「咱们算候裁人员吧？」
陆峥把医疗贴缠好，往出击位走：「候裁也得喘气。」
乔砚横在他面前：「你没有机体绑定，出击位不会给你开锁。」
「我去抢修位。」
「你刚碰过T7，系统抓到异常。你现在过去，账全算你头上。」
陆峥站住：「那你刚才为什么不上传？」
乔砚把薄屏塞进工具包最里层，声音低下去：「漏电。」人已经转身去跟韩野。
陆峥把一套旧抗压服扔给韩野：「二号舱门，手动栓。主控掉线，维修组从那里撤。」
「你呢？」
「我看一眼出击架。」
韩野跑出几步，又猛地回头：「陆峥！你敢一个人上外环——我剪你氧管！」
乔砚已蹲下去拨腕端外壳，头也没抬：「出击架解三十秒。接舰电，别碰神经。」
「主控要查，查我。」她目光扫过外屏，「破在补给舱。别去追虫。」
她把维护缆拍进陆峥掌心，侧身挡住监控：「去吧。」
韩野在通道那头喊：「栓开了！接着！」
氧瓶砸过来。陆峥把瓶扣在腰侧，从胸甲维护口钻进去。
里面比外面窄得多。训练机的胸腔本不该进人，只是接线工留的缝。肩背一蹭，薄壳就刮出干涩的响；头顶离内盖板只有一拳，人只能蜷着。左臂槽在左侧敞着，切口毛糙，直接能望见外面机库的顶灯，空得只剩一层骨架。
颈侧是旧式神经同步口，触针簇在暗里亮着，旁边还有旧汗碱印。脚底下是空心骨架和缆线，踩上去，整个胸腔轻轻发颤。陆峥把维护缆头抵上去，没碰神经那排。
乔砚腕上的屏幕跳了一格。
机库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