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向溪禾,从青石乡考进县一中。
报到那天我爸借了王叔的三轮车送我。棉被和蛇皮袋用塑料布裹了三层。
大晴天。
“爸,不会下雨。”
“万一呢。你妈说了,有备无患。”
我爸在村里人缘好,谁家有事他都帮忙。我妈说他穷大方,他说人情比钱值钱。
到校门口,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塞给我。
“吃好点,别省。你妈让你每周末打电话。”
然后蹬着三轮车走了。我一直站到看不见他。
宿舍六人间。靠窗的下铺被占了,只剩靠门的下铺,门一开风直往里灌。我铺好被子,上铺探下个圆脸女生,嘴里叼着棒棒糖。
“叫什么?”
“向溪禾。”
“哪几个字?”
“溪水的溪,禾苗的禾。”
她想了想:“有水有粮,饿不着。”
“我爸也这么说的。”
“那咱爸还挺有默契。”
她叫宋今夏,家里开超市。她拿棒棒糖跟我换了上下铺,说她脂肪厚扛得住。她不胖,但说话的方式让你觉得客气是多余的。
开学第二天,升旗仪式。
教导主任念完开学发言,然后就说请新生代表发言了。
沈知行走上台…
瘦,银框眼镜,拉链拉到锁骨。他调了调话筒,从口袋掏出两张稿纸,展平。
“大家好,我是高一十一班的沈知行。今天我发言的题目是——我的高中理想。这个题目是教导处定的。”
教导主任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父亲在菜市场卖鱼,我母亲帮我父亲卖鱼。他们希望我好好读书,将来找一份不用杀鱼的工作。但教导处说格局不够大,所以我在正式稿子里改成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贡献力量。这两种说法本质上不矛盾。但我爸说,说人话。所以我今天决定说人话。”
台下有人笑出声。宋今夏抓住我胳膊,小声说:“他完了。”
沈知行继续念:“关于感恩。感谢我初中班主任张老师,从没收过我上课看的课外书——虽然每次都会站一会儿,叹口气再走。”
掌声响起来。
“感谢我父母每天凌晨四点进货。我算过,这些年他们搬的鱼,够我们学校食堂用三个学期。”
讲台下方操场上一阵起哄。教导主任往前迈了一步,停住了。
“教导处让我谈谈为什么能考749。我总结了四点。第一,上课认真听讲。第二,课后及时复习。第三,考试保持平常心。第四….”
他顿了一下。
“没了。三点够了,第四点是我凑的。”
台下笑开了。宋今夏边笑边摇头:“这人真是有点…”
“开玩笑的。”他推推眼镜,“其实我想说的是,考多少分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学。我爸杀鱼二十年,他知道每一条鱼怎么做最好吃。我觉得这比考749厉害…….。”
笑声收了收,有人开始认真听。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我考749,可以选省里任何一所高中。
选县一中,有人问为什么。
我说离家近。这是真的。但还有一个原因,好学校不在于升学率多高,而在于能不能让学生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想成为怎样的人,还在想。希望三年后能有答案。谢谢。”
他鞠了一躬,把稿纸叠好。掌声涌上来。教导主任接过稿纸,表情很复杂。
宋今夏靠过来:“他胆子也太大了。”
“稿子里一个脏字又没有。”
“也是。学神作死都滴水不漏。”
回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人。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靠着椅背,手指在桌上敲节拍。嘴角往上翘着,像是随时准备笑的表情。
旁边坐了个大块头男生,一个人占两个座位的宽度。他正拿纸画东西,撕下来往前传。传到宋今夏手里,她看了一眼就笑了,递给我。纸上画了个小人站在主席台上,嘴巴张成圆圈,旁边写着三个字:说人话。
我笑了一下。
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来。他的头发从左边横跨到右边,拢得很有诚意。他环顾教室,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我坐直了。
宋今夏悄悄递过一块饼干来,问道:“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这个人一说没什么,就是在想很多。”
我没接话。
晚饭时间,我去操场跑步。
在青石乡我每天沿田埂跑,我妈会站在院子里喊跑慢点。
现在可以随意在操场上跑了。
有人在打球。我跑第二圈的时候,球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
那个男生跑过来,接过球,点了下头。
“谢了。”
转身跑回去。
前后不到三秒。
我继续跑。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影子拉得很长。
晚自习下过后吧,回到宿舍,宋今夏已经在吃夜宵。她分我半包薯片,开始分析老师的穿衣风格。王老师的头发是年级最大未解之谜,教导主任今天被沈知行念完稿整个人都灰了,数学老师皮鞋配白袜子。碎碎念道一大堆。
她好奇问我:“你们村是什么样的。”
“有田,有溪,有晒谷场。”
“晒谷场是干什么的。”
“打谷子的。夏天满地金黄,大人们打谷,小孩在边上跑。”
“那肯定很有意思。”
“嗯。但现在长草了。”
她高兴的说:“以后带我去看看。”
“好。”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声。宋今夏给我多塞了床薄被子,说是她妈多带的。
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沈知行说“想成为怎样的人还在想”,我连想都没想过。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考大学,考上了能怎样,没想过。
算了,才第二天。想多了。
熄灯后躺在床上,宋今夏翻了几个身就没动静了。我听着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还要早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