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秋天,WY县一中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黄得扎眼。王伟把书包甩在肩上,里面除了课本,还有一本卷了边的《足球俱乐部》和几盘打口带。他正琢磨着晚上是去河边踢野球还是把那本《七龙珠》看完,三个穿着松垮牛仔裤、头发抹得油亮的身影就堵在了面前。
“同学,借点钱花花。”为首的是个麻子脸,嘴里叼着烟,手直接伸到了王伟鼻子底下。
王伟皱了皱眉,手插在裤兜里没动。“没钱。”他说。兜里其实有五块钱,是这礼拜的零花,打算买新出的《灌篮高手》贴纸。
“搜。”麻子脸旁边一个瘦猴就要上来拽他书包。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侧面猛地撞了过来,不是撞向小混混,而是一把将王伟往旁边推开。“跑啊!愣着干啥!”声音清脆,带着点不耐烦。
王伟这才看清,是个女生。个子挺高,扎着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眼睛很亮,此刻正瞪着他。他也认出来了,是隔壁班的,好像叫古燕,听说跑得很快,在校运会上拿过名次。
跑?王伟的轴劲儿上来了。被女生推着跑,太他妈丢人了。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跑个屁!”转身就迎着瘦猴过去了。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王伟没什么章法,全凭一股蛮劲和平时踢球撞人的经验,拳头抡起来虎虎生风,但大部分落了空,偶尔砸中对方肩膀胳膊,自己腮帮子上也挨了一下,火辣辣的。那女生,古燕,居然也没跑,反而加入了战团。她打法更灵巧,躲闪快,抽冷子就往对方小腿骨上踢,或者用手肘撞肋部,嘴里还骂着:“龟儿子!抢到一中门口来了!”
麻子脸没想到这俩学生这么硬,尤其那女的,下手还挺刁。三个人竟一时没占到太大便宜。拳头、脚印、书包带子胡乱飞舞。王伟鼻子不知道被谁肘击了,热流涌出来,他胡乱抹了一把,弄得满脸都是。古燕的嘴角也破了,马尾散了半边,但她眼睛里的光更凶了。
直到学校保安拿着棍子吼叫着冲出来,这场混战才告一段落。麻子脸三人骂骂咧咧地跑了。王伟和古燕靠着墙喘气,互相看了一眼,都是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你……挺能打啊。”王伟喘着气说,鼻血又流了点出来。
古燕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疼得咧了下嘴,“你也不赖,就是傻,叫跑不跑。”她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书包,又踢了踢王伟的书包,“你的。”
王伟捡起书包,看见那本《足球俱乐部》掉了出来,封面被踩了个脚印。他有点心疼。古燕瞥见了,“喜欢足球?”
“嗯。”
“我也喜欢。AC米兰。”她说,然后摆摆手,“走了。”
第二天课间,王伟脸上贴着创可贴在走廊发呆,古燕径直走过来,扔给他一瓶红花油。“擦擦,好得快。”没等他道谢,她又补充了一句,“昨晚那几个人,以后不会来了。”
王伟一愣。
“我哥找了他们‘谈了谈’。”古燕说得轻描淡写。王伟后来才知道,古燕的哥哥古建国,在威远年轻一辈的“社会人”里,是个有名有姓的“标杆”。不是那种欺行霸市的混混,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有面子”。这件事之后,一中门口清静了很久。
因为这场莫名其妙的并肩挨打,王伟和古燕莫名其妙地熟了。他们发现彼此爱好重叠度惊人:都喜欢在周末下午去荒废的厂区空地踢球(王伟踢前锋,古燕守门,扑救凶狠得像要杀人);都爱在校门口租书店蹭漫画看(《幽游白书》《浪客剑心》,为哪个角色更强能争半天);都鄙视软绵绵的情歌,王伟喜欢黑豹唐朝,古燕偏好更硬核的枪花和Metallica,用她那个破随身听和一副耳机分线器,两人能听一下午,耳朵震得发麻;都看不惯欺负人的事儿,王伟是直接莽上去,古燕有时会动点脑筋,比如往欺负女生的男生自行车锁眼里塞火柴棍。
他们成了“兄弟”。至少在王伟心里是这么定义的。一起翻墙逃课去河边,不是谈情说爱,是比赛打水漂。一起凑钱去昏暗潮湿的录像厅看港片,不是爱情片,是《古惑仔》和《英雄本色》,看到热血沸腾处,会用力拍对方大腿。一起在深夜的路边烧烤摊,就着廉价的啤酒,啃着焦香的肉串,吹着关于未来的牛:王伟说他想当个作家,或者画家,把威远的老街、工厂的烟囱、奔流的河水都画下来、写下来;古燕嚼着烤茄子,含糊地说她想跑出去,跑到很远的地方,具体是哪里她也不知道,反正不是威远。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天,全校组织看直播。仪式很隆重,但对他们来说,更实在的是下午放假。他们没回家,溜到了河边的草地上。王伟带了足球,古燕带了她的随身听和一本《当代歌坛》,封面是王菲。
踢累了,就躺在草地上。天很蓝,云走得慢。随身听里放着张楚的《姐姐》。“这个冬天雪还不下……”歌声苍凉。古燕忽然说:“王伟,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王伟被太阳晒得有些迷糊,随口答:“不知道,好看的?温柔的?像《东京爱情故事》里莉香那样的?”说完自己都觉得酸,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古燕侧过脸看他,脸上有运动后的红晕和细汗。“嘁,庸俗。”她转回头看天,“我觉得两个人,能一起踢球打架听歌,就挺好。比那些扭扭捏捏、说句话脸红的强多了。”
“那倒是。”王伟深以为然。他觉得古燕就完全符合这个标准,是最好的“兄弟”。他完全没去想,古燕是个女生,而且是个挺好看的女生——五官分明,眼睛亮,身材因为长期运动而挺拔匀称。在他眼里,这些属性都和“兄弟”不冲突。
夏天最热的时候,他们偷偷买了一提啤酒,藏在古燕哥哥废弃的工厂宿舍里喝。地方是古燕找的,她好像对威远各种隐蔽的角落了如指掌。房间很简陋,有股霉味和机油味。啤酒是山城啤酒,绿色的瓶子,口感粗糙,带着苦味。两人对着瓶吹,开始还故作豪迈,几口下去,脸都红了,话也多起来。
古燕说起她爸妈,早年支援三线建设来的威远,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沉默,严厉,对她和哥哥期望很高,方式很硬。“他们觉得女孩子就该文文静静,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跑步?打架?听那些鬼哭狼嚎的摇滚?都是不务正业。”她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泡沫沾在唇边,“可我偏不。”
王伟说起他父亲,县文化馆的美术老师,清瘦,温和,有点怀才不遇的落寞,总希望儿子能继承他的画笔,至少别像他一样困在小县城。“他老跟我说外面的世界多大,美术馆里的画多好。”王伟用指甲抠着啤酒瓶上的标签,“可我觉得威远就挺好,有河,有山,有兄弟们。”他说的“兄弟们”,自然包括了古燕。
喝到后来,两人都有些晕乎。古燕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热气。她回头,眼睛因为酒意而格外湿润明亮。“王伟,咱俩一辈子这么做兄弟,好不好?”
王伟胸口被酒气和某种莫名的情绪堵着,重重点头:“好!一辈子兄弟!”
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牢固、最舒服的关系。比那些脆弱的、让人猜来猜去的“爱情”可靠多了。
转眼到了一九九八年春天。古燕作为体育特长生,要参加市里的统一考核,成绩关系到能否被几所招收高水平运动员的大学预录。她练的是中长跑。每天放学后,王伟就陪她去县体育场。那个体育场很旧,煤渣跑道,踩上去沙沙响。看台的水泥台阶斑斑驳驳,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野草。
古燕训练的时候,王伟就坐在看台上,有时看书,有时画画。画体育场空旷的跑道,画远处工厂的冷却塔,画古燕奔跑的身影——一个快速移动的、充满力量的剪影。他画得不专业,但捕捉到了那种动感。
训练是枯燥而痛苦的。一圈,又一圈。速度,耐力,节奏。古燕的汗水把红色的田径服浸透成深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柔韧而富有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她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一头专注的、不知疲倦的小鹿。但王伟看到的更多是她的咬牙坚持,是她跑到最后几圈时狰狞的表情,是她瘫倒在终点线后,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话的狼狈。
有一次练间歇跑,强度太大,古燕跑完最后一组,直接跪在跑道边吐了。王伟冲下去,递水,拍背。古燕吐完,接过水漱口,脸色苍白,手都在抖。王伟心里揪了一下,脱口而出:“要不……别练了,太苦了。”
古燕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有怒火,也有别的什么。“你说什么屁话!”她声音沙哑,“练到这个份上,你让我别练了?”她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摔倒。王伟赶紧扶住她。她靠在他肩上,很短暂的几秒钟,汗水、喘息的热气,还有她身上特有的、混合了阳光和皂角的气味,猛地冲进王伟的鼻腔。他身体僵了一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古燕已经站稳,推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跑道边,慢慢做放松活动。
王伟站在原地,肩膀上刚才被她靠过的地方,有些异样的温热感迟迟不散。他甩甩头,把这归结为兄弟间正常的肢体接触,就像打架时互相搀扶一样。
考核那天在市体育场,塑胶跑道,正规很多。王伟请了假,跟着去了。古燕看起来挺平静,热身,检录。王伟在看台上,比自己考试还紧张。发令枪响,一群女生冲了出去。古燕起跑不错,途中跑节奏稳,保持在第一集团。王伟握着拳头,心里默默喊着加油。
最后两百米冲刺。古燕开始加速,超过了一个,又超过了一个……眼看就要冲到第二的位置。就在这时,她旁边的一个选手突然一个踉跄,手臂摆动幅度异常地大,肘部似乎刮蹭到了古燕。古燕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速度骤减,虽然极力调整没有摔倒,但节奏全乱了。就这么一耽搁,后面几个人唰唰地超了过去。
她最终的成绩,离二级运动员标准线,只差零点三秒。
冲过终点后,古燕没有像往常那样瘫倒,她只是慢慢走着,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很久很久。王伟冲下看台,跑到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她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住,脸色煞白,嘴唇紧紧抿着,没有哭,但眼里一点光都没有了,空洞得吓人。
回威远的长途汽车上,两人一路无言。古燕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一动不动。王伟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手心全是汗。他心里堵得难受,既为古燕的失败,也为自己的无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事,即使是“兄弟”,也无法分担。那种挫败感和距离感,比任何一次打架受伤都让他难受。
快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在古燕家楼下那条昏暗的小巷口,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的光晕照着她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王伟。”
“嗯?”
“陪我喝点。”
“好。”
没有去烧烤摊,也没有去工厂宿舍。就在河边,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古燕从书包里拿出两罐啤酒,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她仰头就喝,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王伟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零点三秒……”古燕咳嗽完了,声音带着鼻音,盯着黑漆漆的河面,“就那么一点……就全完了。”她把易拉罐捏得咔咔响,“我爸说得对,我可能……就不是那块料。瞎折腾。”
“别胡说!”王伟急了,“那是意外!被人碰了!要不再考一次?我陪你练!”
古燕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喝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王伟,我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看不到出路的累。王伟听懂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那些关于“未来”“梦想”的漂亮话,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那些话苍白得像纸。
他默默地陪着她,喝完了一罐酒。河水平静地流着,对岸工厂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摇晃的光斑。晚风吹来,带着早春的寒意。古燕缩了缩肩膀。王伟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古燕没有拒绝,把外套裹紧了些。两人靠得很近,胳膊挨着胳膊。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失败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中间,但这份无声的陪伴,又仿佛在石头缝隙里,渗出了一点点微弱的暖意。王伟第一次觉得,古燕作为“兄弟”,似乎也有很脆弱、很需要人安静陪着的一面。而自己,并不反感这种感觉,甚至……想就这么多坐一会儿。
一九九九年,高三。气氛骤然紧张。黑板旁边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王伟和古燕见面的时间少了,但质量却似乎被压缩得更高。他们不再逃课,不再去河边疯玩。王伟被父亲逼着参加美术集训,为艺术类招生考试做准备。古燕的文化课成绩中游,体育特长生这条路断了之后,她显得有些迷茫,但也在努力啃书本。
压力最大的时候,他们找到了新的“秘密基地”——学校顶楼废弃的天文台,一个圆形的、有玻璃穹顶的小房间,堆满灰尘和旧器材,但视野极好,能看到大半个WY县城。
一个周末的下午,王伟在这里对着画板发呆。他画烦了石膏像和水粉静物,心里躁动得厉害。古燕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她的吉他——一把红棉牌的木吉他,漆面有些斑驳了。
“吵到你了?”她问。
“没。”王伟放下画笔,“弹点什么。”
古燕坐在窗台上,试了几个和弦。她弹得不算好,但节奏稳。她开始唱,唱的是许巍的《那一年》,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在空旷的小房间里回荡,有种特别的质感。
“那一年你正年轻,总觉得明天肯定会很美……”
王伟听着,心里的躁动慢慢平息下来。他重新拿起画笔,但这次没有画石膏,而是对着窗外的景色勾勒。灰蒙蒙的天空,连绵的瓦房屋顶,远处工厂高耸的烟囱,以及坐在窗台上低头弹唱的女孩侧影。他画得很投入,笔触不再拘泥于技巧,而是跟着感觉走。
歌唱完了,吉他声也停了。古燕跳下窗台,走到王伟身后看他的画。“画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
“乱画的。”
“挺好。”古燕很认真地看,“比我好看。”
王伟这才意识到自己画了她的侧影,虽然只是简略的线条。他耳朵有点热:“随便勾的。”
“哎,王伟。”古燕忽然说,“你说,要是考不上大学,我们去南方打工怎么样?听说广东那边厂子多。”
王伟心里一沉:“别瞎想。你能考上。”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王伟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肯定能考上。不管去哪儿。”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会考上。然后……我们还是一起混。”
古燕看着他,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嗯。一起混。”
又过了些日子,王伟为应付美术考试,需要练习人体速写。模特不好找,他对着教材上的图片画,总觉得僵硬。古燕知道了,在一个只有他们俩在天文台的傍晚,她忽然说:“我帮你吧。”
“怎么帮?”王伟没反应过来。
古燕没说话,走到房间中央,背对着王伟,开始脱衣服。先是校服外套,然后是毛衣,最后是里面的衬衣。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莽撞的坦然。昏黄的光线从玻璃穹顶透下来,勾勒出她年轻身体的轮廓:纤细但有力的肩背,流畅的腰线,在简陋内衣包裹下微微起伏的曲线。
王伟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炭笔“啪”地掉在地上。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猛地转过身,面红耳赤,语无伦次:“你……你干嘛!快穿上!”
背后传来古燕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不解:“你不是要练人体吗?我当模特啊。放心,我不全脱。”她似乎真的觉得这没什么,就像以前一起踢球打架一样,是“兄弟”间的帮忙。
“胡闹!”王伟背对着她,声音发紧,“快穿上!这……这不行!”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古燕似乎把衣服穿回去了。她走到王伟面前,歪着头看他通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忽然“噗嗤”笑了出来:“王伟,你脸皮这么薄啊?跟个大姑娘似的。”
王伟又羞又恼,瞪着她:“这是两回事!”
“好好好,两回事。”古燕摆摆手,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王伟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自嘲的失落。“不画就算了。迂腐。”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微妙的尴尬和张力,悄悄滋生。王伟开始无法像以前那样,纯粹地把古燕当成“兄弟”看待。他会不经意注意到她跑步时飞扬的马尾,笑起来时微微皱起的鼻子,说话时脖颈的线条。这些细节以前也存在,但被他“兄弟”的滤镜自动过滤了。现在,这层滤镜好像被古燕那次莽撞的“帮忙”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感到困惑,甚至有些恼火,觉得古燕破坏了他们之间单纯的关系。但他又无法否认,自己心里某个角落,有些陌生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为了排遣这种莫名的情绪,王伟开始写东西。不是作文,是一些零碎的故事和感受,关于威远,关于青春,关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他写河边废弃的驳船,写深夜烧烤摊的烟火气,写体育场煤渣跑道上的汗水,写天文台玻璃穹顶下的歌声和那个傍晚令人心慌的剪影。写得很私人,没打算给谁看。
有一次,他把写满字的笔记本忘在了天文台。再去时,发现古燕坐在老地方,正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王伟心里一紧,想抢回来,又觉得太幼稚。
古燕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她指着本子上的一段文字,那是王伟描写体育考核失败后,两人在河边沉默喝酒的场景。“你写的这个……”她声音有些哽咽,“……我看了有点想哭。”
王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那些杂乱的情绪,会被另一个人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而且这个人还是古燕。
“写得……还行吧?”他有些别扭地问。
古燕合上笔记本,很郑重地递还给他。“不是还行,是很好。”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直接,“王伟,你以后,一定要继续写。把你说的,把威远,把……我们都写下来。”
那一刻,王伟心里那股躁动和困惑,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漫长而焦灼。等待成绩的日子像在油锅里煎熬。两人反而见得多了,仿佛要用相聚填补即将到来的未知。
七月的一天,暴雨刚过。他们爬上县城边的一座小山。空气清新,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个威远:蜿蜒的河水,成片的灰瓦房,林立的工厂烟囱,以及更远处绵延的青色山峦。
“要走了。”古燕忽然说。她的成绩刚出来,不够本科线,但香港一个远房亲戚帮忙联系了一所职业培训学校,学酒店管理,机会难得。家里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让她去。
王伟的成绩也出来了,够得上省城一所普通大学的中文系。父亲有些失望不是美院,但终究是大学。
“嗯。”王伟应了一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两千公里的距离,完全不同的世界。九十年代末,长途电话是奢侈,书信太慢,互联网还是稀罕物。此一去,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两人沉默地看着脚下的县城,这个他们生长、厮混、欢笑、沮丧的地方,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也从未像此刻这样遥远。
“王伟。”古燕叫他。
“嗯?”
“我们……还是兄弟吧?”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颤抖。
王伟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雨后湿润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上似乎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他胸腔里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混杂着不舍、迷茫、以及某种强烈到让他害怕的情感,终于冲破了所有迟钝的壁垒。
“不是了。”他说。
古燕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睁大,里面有惊愕,有慌乱,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王伟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古燕,我不想跟你做兄弟了。”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生涩,笨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鲁莽和颤抖。雨水的气息,青草的味道,还有她唇上淡淡的、像是橘子汽水的甜味,一起涌来。时间仿佛静止了。山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
古燕先是僵硬,随后,她闭上眼睛,手臂慢慢环上了王伟的腰,生疏而用力地回应着。这个吻里,有三年多并肩岁月的全部重量,有所有未曾言明的懵懂情愫,有对未来的恐惧,也有此刻决堤般的炽热。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分开,额头相抵,喘息着。古燕的脸红得像晚霞,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蒙着一层水光。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王伟,”她带着哭腔说,“你他妈……怎么不早点?”
王伟也笑了,眼眶发热。“我傻呗。”他伸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那天他们在山上待到很晚,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牵着手,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瑰丽的紫红色,再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离别定在八月底。王伟去省城的火车是上午,古燕去深圳再转香港的车是下午。他们约好,上午王伟走,古燕不去送——“受不了那场面,”她说。下午古燕走,王伟……也未必赶得回来。
王伟走的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父母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在站台送他。火车鸣着汽笛,缓缓进站。喧嚣的人群,混杂的气味,离别的愁绪弥漫在空气里。王伟和父母拥抱,和同学捶肩告别,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在站台上搜寻。
没有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
他心里空落落的,拖着行李,随着人流走向车厢门。就在他一只脚踏上车厢踏板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
他回头。
古燕跑得满脸通红,马尾松散,额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袋,穿过人群,径直冲到他面前,把纸袋塞进他怀里。
“给……你的!”她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王伟接过纸袋,很沉。
“路上看。”古燕说完,咬了咬嘴唇,猛地转身,飞快地跑开了,消失在站台涌动的人潮里,没有回头。
火车开动了。威远熟悉的景物缓缓后退。王伟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用画图纸自己装订的“书”,封面上是古燕略显稚拙却认真的字:《威远兄弟——1996-1999》。翻开,里面贴满了各种东西:两人看过的电影票根(字迹已模糊),烧烤摊的竹签(被仔细地压平贴上),王伟画过的、被她偷偷收藏的速写碎片,从《当代歌坛》上剪下来的摇滚乐队图片,甚至还有一小片从体育场煤渣跑道上抠下来的、黑乎乎的东西。每一页旁边,都有古燕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注释,字迹潦草却生动:
“1996.10.3,校门口,第一次打架。你鼻子流血的样子真蠢。”
“1997.7.1,河边,香港回归。你说喜欢莉香,没品位。”
“1998.4.xx,市体育场,我跑砸了。你递过来的水,真难喝。”
“1999.5.xx,天文台,我唱歌,你画画。那幅画,其实我喜欢。”
……
翻到最后一页,没有贴任何东西,只有几行字:
“王伟,我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但我知道,跟你一起混的这三年,是我在威远最亮的日子。别忘了我。也别忘了威远。到了那边,给我写信。地址在里面。保重。兄弟……古燕。”
“兄弟”两个字被用力划掉了,又在一旁重新写上,字迹有些颤抖。
王伟合上本子,把脸转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眼眶胀得发酸,他用力眨着眼,忍住了。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封面,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奔跑而来的温度和汗水的气息。
他明白,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个名叫威远的工业小县城里。而有些东西,正随着铁轨的轰鸣,奔向未知的、必须独自面对的前方。
窗外,天空渐渐放晴,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远处蜿蜒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系着过往,也流向远方。
2021,河畔
二零二一年春天,WY县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消毒水若有若无的气味,但口罩已经可以从脸上摘下来了,人们说话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小心翼翼的松弛。河边的柳树冒出了新绿,比往年似乎更鲜嫩些,仿佛也憋闷了太久。
古燕是回来送她哥哥古建国最后一程的。疫情最凶的那年冬天,那个曾经在威远地面上“有面子”、信奉拳头和义气、总说“女人麻烦”“没负担才自在”的汉子,没倒在任何一场街头混战里,却倒在了新冠病毒引发的急性心肌炎下。走得很突然,隔离病房,身边没有亲人。等古燕从香港辗转隔离、办完各种手续回来,能见的只有一盒骨灰和哥哥留下的、位于老机械厂家属区那套空荡冷清的两居室。葬礼很简单,几个还在威远的老兄弟来帮了忙,沉默地鞠躬,上香,说几句“建国哥走好”。他们也都老了,鬓角斑白,身材发福,眼里没了当年的戾气,只剩下生活打磨后的浑浊和感伤。古燕穿着一身黑,站在灵前,没怎么哭,只是觉得空。父母早几年相继过世,如今哥哥也没了。她在世界上最后一个与“家”这个概念有血肉联系的人,消失了。威远,真的成了故乡,一个只有旧坟,没有新炊的地方。
处理完哥哥的后事,清点遗物,没什么值钱东西,一些旧衣服,几本武侠小说,一把生锈的弹簧刀,还有一张很久远的、她和哥哥年少时在河边拍的泛黄照片。她把能捐的捐了,该扔的扔了,房子暂时锁着。离开前,她想再去河边走走。那条河,贯穿了她整个青春的记忆。
下午的阳光很好,懒洋洋地洒在河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河水似乎比记忆里浑浊了些,流速也慢了。岸边修了整齐的水泥步道,安装了路灯和长椅,看起来“文明”多了,但也少了当年那种野性的生气。她沿着步道慢慢走,努力辨认着记忆中的坐标:那片他们曾踢球的荒草地,如今是一个小小的健身广场,几个老人在用器材活动着腿脚;那个他们曾喝啤酒、看星星的石阶处,现在立着一块“禁止垂钓”的牌子;远处,威远一中的方向,能看到几栋崭新的、贴着瓷砖的高楼,完全不是记忆中红砖墙、梧桐树的样子了。面目全非。
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河湾,这里变化小些,还能看到对岸老工厂沉默的轮廓,虽然烟囱早已不冒烟了。她停下来,靠在栏杆上,望着河水发呆。哥哥不在了,王伟……应该也早就不在这里了。时间像这河水,裹挟着一切向前,毫不留情。
“古燕?”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确定,还有一丝被岁月磨砺过的低沉。
古燕身体微微一僵,过了两秒,才缓缓转过身。
王伟就站在几步开外。他变了,当然变了。少年时清瘦的轮廓被中年人的圆润所取代,脸颊有了肉,肚子也微微凸起,裹在一件灰蓝色的棉质休闲衬衫里。头发剪得很短,能看到些许白发掺杂其中。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依稀还能找到当年的亮光,但沉淀了许多东西,温和,也复杂。他手里牵着两个小女孩,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一模一样的面孔,都扎着羊角辫,穿着粉色的运动外套,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河水的流淌声,远处广场隐约传来的音乐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王伟。”古燕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淡然。她打量着他,目光扫过他明显发福的身材,扫过他眼角细密的皱纹,最后落在那两个小女孩身上。“这是……你女儿?”
“啊,对。”王伟似乎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脸上浮起一种属于父亲的笑容,有些局促,又有些自豪。“双胞胎,王雨桐,王雨杨。桐桐,杨杨,叫……叫阿姨。”他低头对女儿们说。
两个小女孩异口同声,脆生生地喊:“阿姨好!”
古燕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们平行,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们好。”她看着这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充满生机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她们长得更像妈妈,但眉宇间隐约有王伟少年时的影子。“几岁了?”
“六岁!”其中一个大声说。
“我比她大五分钟!”另一个立刻补充。
古燕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真可爱。”她站起身,重新看向王伟。“回来……办事?”
“嗯,回来看看爸妈,也……带她们看看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王伟解释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古燕身上。她也变了。香港的水土似乎没让她变得格外精致,反而添了些风霜。当年利落的马尾变成了齐肩的短发,随意别在耳后,发梢有些干枯。脸上少了少女的饱满红润,皮肤是常年在室内工作般的白皙,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只是里面沉淀的东西,比他记忆中的要沉重得多。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卡其色风衣,牛仔裤,运动鞋,一身素净,甚至有些萧索。
“我……刚送走我哥。”古燕说得很直接,没什么修饰。
王伟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黯淡下去。“我听说了……节哀。”他低声道,语气诚挚。关于古建国的消息,他是在威远的老同学微信群里看到的,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立刻想到了古燕。但他不知道她也回来了。
“嗯。”古燕应了一声,转头又看向河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两个小女孩在不远处小声嘀咕,研究着栏杆上爬过的一只小虫子。
“你……一个人回来的?”王伟问。
“不然呢?”古燕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王伟噎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他有很多问题:这些年你在香港怎么样?结婚了吗?有孩子吗?但看着古燕挺直的背影和侧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孤清,所有问题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残忍。
“你……看起来挺好的。”古燕忽然又开口,依旧看着河水,“有家庭,有孩子。”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真幸福。”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王伟心湖,荡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幸福吗?是的,他有体贴的妻子,可爱的女儿,一份虽然清贫但还算稳定的艺术院校教职,偶尔接点设计私活。这是世俗意义上安稳的幸福。但此刻,站在故乡的河边,面对年少时曾以最懵懂又最深刻的方式彼此烙印过的人,听着她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真幸福”三个字,他心里涌起的,不仅仅是幸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和一丝隐隐的……愧疚?他说不清。
“你……”王伟深吸一口气,“你也应该幸福。”
古燕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幸福啊……”她没说完,目光越过王伟,看向他身后。
王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见自己的妻子林薇正沿着步道走过来。林薇是他在省城大学认识的,学设计,后来成了自由插画师,性格温和却不失主见,有着艺术工作者特有的敏感和通达。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两瓶水,步伐不疾不徐。看到王伟和古燕,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找到你了。”林薇走近,先把水递给两个女儿,然后看向古燕,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打量和一丝了然。“这位是?”
“古燕。”王伟连忙介绍,语气有点不自然,“我……高中同学。古燕,这是我爱人,林薇。”
“你好。”古燕对林薇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林薇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古燕则迅速移开了视线。
“妈妈,爸爸说带我们去找他小时候爬过的树!”双胞胎之一,应该是雨桐,跑过来拉住林薇的手。
“是吗?那树还在吗?”林薇笑着问王伟。
“应该……在吧?就在那边老街后面,不知道拆了没有。”王伟有些不确定地说,他看向古燕,犹豫了一下,“要不……一起去看看?”
古燕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再待会儿。”
“阿姨一起去嘛!”雨杨跑过来,仰着小脸,拉住古燕的风衣下摆,摇晃着。
童稚的请求让人难以拒绝。古燕看着小女孩清澈的眼睛,冷硬的心防裂开一道缝隙。她抬头,看到王伟和林薇都看着她。
“走吧,一起走走。老街那边,变化也大。”林薇温声说,语气自然,仿佛邀请一个老朋友。
古燕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去老街的路上,两个小女孩一左一右牵着王伟的手,叽叽喳喳地问着关于“爸爸的树”的问题。王伟耐心地回答着,偶尔指着一处面目全非的地方,试图向女儿们描述它二十多年前的样子。林薇和古燕走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林薇并不刻意找话题,只是偶尔提醒女儿们注意脚下。古燕则一直看着周遭熟悉又陌生的街景,那些老店铺大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招牌和连锁商店。
“听王伟提过你。”林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古燕听见。
古燕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是吗。”她反应平淡。
“嗯。他说你以前很能跑,很能打,是他最好的‘兄弟’。”林薇说着,嘴角带着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揶揄,只有一种平静的叙述。
古燕没接话。
“去年疫情最重的时候,王伟也中招了。”林薇继续说着,语气依旧平和,像在聊天气。“发烧,咳嗽,后来转成肺炎,进了ICU。”
古燕的心猛地一紧,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她不知道这个。她看向前面王伟略显发福的背影,很难想象他躺在ICU里的样子。
“那段时间很难熬。我和孩子被隔离在别处,只能每天通一次视频电话,看着屏幕里他越来越虚弱的样子。”林薇的声音低了些,“最危险的那天晚上,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我整夜没合眼,对着手机,不知道该求谁。”
古燕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后来,他挺过来了。”林薇转过头,看着古燕,眼神很认真,“转到普通病房后,我去看他。他还很虚弱,说话费力。我问他,昏迷的时候,有没有梦到什么,或者想到什么。”
河水的声音似乎变大了,哗哗地响在耳边。
林薇停顿了一下,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他说,他好像一直在一条河边走,河很黑,很冷。然后他听见有人唱歌,唱那首……《那一年》。他说,他跟着歌声走,就看见了光。”
古燕的呼吸停滞了。许巍的《那一年》。天文台。玻璃穹顶。潮湿的黄昏。她生涩的吉他声和沙哑的嗓音。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碎片。
“他还说……”林薇的声音更轻了,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古燕心上,“他好像喊了一个名字。护士后来跟我说,他昏迷中,确实含糊地喊过几次……‘古燕’。”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所有的声音——孩子的嬉笑,远处的车鸣,河水的流淌——都消失了。古燕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然后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她看着林薇,林薇也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理解,以及……一丝感激?
“我没有别的意思。”林薇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却异常坦诚。“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那么远的地方,可能……给了另一个人挺过去的力量。我很感谢你。”
感谢。这个词像一把双刃剑,划开了尘封的过往,也划开了现实的隔膜。古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该说什么?对不起?还是……谢谢?似乎都不对。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鼻子发酸,但她死死忍住了。不能在王伟的妻子面前失态。
“都过去了。”林薇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动作很自然,“他现在很好,我们很好。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当事人有权利知道。尤其是……美好的部分。”
美好的部分。古燕咀嚼着这几个字。那些打架、奔跑、汗水、啤酒、歌声、画稿、未完成的吻、离别的站台……在岁月的沉淀和生死边界的映照下,竟然被定义为“美好的部分”。而知晓这部分的另一个人,正在向她表达感谢。
荒诞。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口发疼。
“树!爸爸,是不是那棵树!”雨桐的欢呼声打破了沉默。王伟指着老街尽头一片待拆迁的废墟边缘,一棵孤零零伫立的老槐树。树很老了,树干粗壮皲裂,枝叶却依然茂盛,在废墟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顽强。
“对,就是它!”王伟有些激动,带着女儿们跑过去。“我小时候常爬,那时候这边全是平房……”
古燕和林薇慢慢跟过去。古燕看着那棵老树,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是的,就是这棵树。不止王伟爬过,她也爬过。有一次他们打赌谁能爬到更高的枝桠,她赢了,王伟在下面气得跳脚。树还在,爬树的人,却早已散落天涯,被生活打磨成了另一副模样。
王伟在树下向女儿们比划着,试图示范如何爬树,但他发福的身体显然已不适合做这种高难度动作,试了两次都滑下来,惹得女儿们哈哈大笑。林薇也笑着摇头,拿出手机拍照。
阳光透过槐树繁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王伟有些狼狈却开心的脸上,落在他女儿们纯真的笑靥上,落在林薇温柔注视的目光里。这一幕,温暖,圆满,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古燕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美丽的画。画里有她曾经熟悉的部分,但整体构图,早已超出她的边界。她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这幅画填进了一些东西,不是拥有,而是……见证。见证一种她未曾选择、却也未必不好的可能性。
“阿姨,你也爬过这棵树吗?”雨杨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她身边,扯着她的袖子问。
古燕低头,看着小女孩好奇的眼睛,点了点头。“爬过。”
“哇!阿姨也好厉害!”雨杨的眼睛亮了,“那阿姨和爸爸是好朋友吗?”
这个问题让空气又安静了一瞬。王伟停下了动作,林薇也看了过来。
古燕看着雨杨,又抬起眼,目光扫过王伟,最后落在林薇脸上。她看到林薇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鼓励。
“是。”古燕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沙哑,“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那太好了!”雨桐也跑过来,“妈妈,我们可以让阿姨做我们的干妈吗?小雅就有干妈,可疼她了!”
童言无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王伟有些尴尬地看向林薇。林薇却笑了,她走过来,蹲下身,搂着两个女儿,温声说:“这个要问阿姨愿不愿意呀。而且,也要问爸爸同不同意。”
王伟连忙说:“我……我没意见。”他看向古燕,眼神复杂,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恳切。或许,这是一种最好的方式,将过往的一切,妥善安放,并给予它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融入现在的生活。
古燕愣住了。干妈?这个充满中国式亲缘人情味的称谓,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桥梁,架在了她与这幅温暖画卷之间。桥的这头,是她孑然一身的孤岛;桥的那头,是烟火缭绕的彼岸。接受吗?意味着她将以一种新的身份,介入王伟现在的家庭,分享他女儿们的成长。拒绝吗?似乎又显得太不近人情,辜负了孩子天真的期待,也可能……辜负了林薇那份坦荡的善意和王伟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看着两个小女孩仰起的、充满期待的小脸,那亮晶晶的眼睛像极了王伟年少时的模样。她想起哥哥空荡荡的房子,想起香港那间永远只是“住处”的公寓,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和未来。
“我……”她开口,声音干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林薇站起身,走到古燕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温暖,很有力。“燕,”她第一次这么亲昵地称呼她,“如果你愿意,我和王伟,还有孩子们,都很高兴能多一个亲人。如果你觉得唐突,也没关系。”
亲人。这个词比“朋友”更重,也比“干妈”更宽厚。
古燕感受着林薇手心的温度,看着王伟紧张的神情,还有孩子们纯真的目光。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坚硬的冰壳似乎融化了些许。
“好。”她说。很简单的一个字。
“耶!我们有干妈了!”雨桐雨杨欢呼起来,雀跃着。
王伟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由衷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感慨。
林薇也笑了,握紧了古燕的手。“那……要不要简单意思一下?让孩子们给你鞠个躬?”
古燕却摇了摇头。她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兴奋的小女孩,很认真地说:“叫干爹。”
“啊?”雨桐雨杨愣住了,连王伟和林薇也愣住了。
古燕看着她们,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属于“古燕”式的、带着点倔强和飒爽的笑意。“我比较习惯当‘兄弟’。叫干爹,别叫干妈。”
王伟先是一怔,随即,像是瞬间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校门口的黄昏,那个满脸是血却眼睛发亮的女孩对他说“你也不赖,就是傻”。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林薇也明白了。她看着古燕,眼神里的理解和尊重更深了。她轻轻推了推女儿们:“听到没?叫干爹。”
两个小女孩虽然困惑,但很听话,立刻并排站好,像模像样地对着古燕鞠躬,脆生生地喊:“干爹好!”
古燕伸出手,摸了摸她们的小脑袋。手心传来毛茸茸的、温暖的触感。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暖流,从指尖缓缓流向心口,填补着那片荒芜之地的缝隙。
“乖。”她说。
夕阳西下,将老槐树、废墟和树下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河水在不远处静静流淌,带着往昔的碎片,也映照着此刻的微光,奔向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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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就到这里了,朋友们,我是林薇,谢谢你们用喝一杯咖啡的时间,听我唠叨,祝你们也能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