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裹着刺骨的凉,顺着宿舍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动窗帘边角轻轻拍打墙壁,发出沙沙的轻响。
凌晨两点零二分。
整栋男生宿舍楼彻底陷入死寂。
室友的打鼾声、翻身的轻响此起彼伏,楼道里早已熄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枝叶缝隙,投进来几缕斑驳、摇晃的冷光,落在惨白的墙面上,忽明忽暗。
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这三天,我没有一晚睡得安稳。
因为三天前,我们班的女生林晚星,在学校人工湖溺水失踪。
昨天下午,消防和警方的打捞队终于在湖底淤泥里捞出了她的尸体。
我至今忘不掉校门口警戒线拉起的模样,忘不掉班主任红着眼眶通知消息的语气,更忘不掉——盖着白色裹尸布、被抬上救护车的那具冰冷身形。
法医当场判定,溺水身亡超过四十八小时,无任何生还可能。
全校默哀,班级群全员沉默,所有人都接受了:
林晚星,死了。
就在我闭眼准备强行入睡的瞬间,枕边的手机,毫无预兆地亮了。
没有震动,没有铃声。
死寂的黑夜里,这块突兀亮起的屏幕,白得刺眼,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鬼火。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侧头看去。
锁屏界面上,静静躺着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备注,清晰刺眼——【林晚星】。
瞳孔骤然收缩,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指尖发麻,连呼吸都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死人怎么会发短信?
我僵硬地抬手,指尖微微颤抖,解锁屏幕点开短信。
界面干净得诡异,只有一行字,字迹平淡,却字字冰冷,直扎骨髓:
【我到家了,别找我。】
发送时间:凌晨 02:00:00。
一分不差,准时发来。
我死死盯着那串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十一位数字号码。
是她的号。
绝对没错。
我们同班两年,我帮她填过无数次报名表、抄过无数次联系方式,这串号码,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不可能出错。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贴身的秋衣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宿舍明明密闭温热,我却从头到脚泛起一层寒意,顺着脊椎疯狂往上窜,头皮阵阵发麻。
这三天,我无数次自责、愧疚、失眠。
因为林晚星落水的那一刻,我就在湖边。
那天傍晚黄昏,天色渐暗,湖边没有人。
她站在护栏边,脸色惨白,抓着我的袖口,声音发抖,跟我说她最近一直被人尾随,每晚窗边都有脚步声,总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她很怕。
她求我陪她多待一会。
我当时嫌天色太晚,随口安慰了一句“别怕,有我在”,敷衍两句就转身先走了。
我走后不到五分钟,她失足落水。
或者说——她不是失足。
只是这句话,我不敢跟任何人说。
警方定性意外落水,所有人都说是她自己不小心,只有我心里清楚,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而这件湖边的私密对话,从头到尾,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没有第三个人。
我喉咙干涩得发疼,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颤抖着敲字回复:
【你是谁?】
我几乎是盯着屏幕数秒,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腔。
一秒。
两秒。
三秒。
几乎秒回。
新的消息弹出,轻飘飘的一行字,却直接碾碎了我所有的自我安慰:
【我是林晚星,我还活着。】
轰隆一声。
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一片空白,耳鸣轰鸣。
活着?
怎么可能活着?
我亲眼看见打捞队从浑浊冰冷的湖底把她拖上来,看见她浑身湿透、面色青紫,看见医护人员摇头宣布死亡。
全校见证,警方定论,白纸黑字的死亡通报。
一个死了四十八小时的人,怎么可能在凌晨两点,给我发短信?
恐惧彻底攥住我的心脏,我咬着牙,逼自己冷静,打出那个唯一能验证真假的问题。
【如果你是她,告诉我,你落水前,我们在湖边最后说了什么。】
这是我的最后一道防线。
只要对方答不上来,就是恶作剧、盗号、诈骗。
几秒沉寂。
黑暗安静得可怕,室友的呼吸声格外刺耳,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紧接着,屏幕再次亮起。
那行字,瞬间让我浑身冰凉,僵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
【你跟我说别怕,有你在。】
【可是你看着我掉进湖里,你没有救我。】
字字精准,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
完全是那天傍晚,湖边只有我们两人的私密对话。
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我手脚冰凉,指尖彻底失去温度。
不是恶作剧。
不是盗号。
真的是她。
或者说——是她的什么东西。
我头皮炸裂,下意识抬头,视线猛地扫向宿舍窗户。
我们宿舍在四楼,离地十几米高,窗外只有漆黑夜空、摇晃的树影、空空荡荡的空气,不可能站人。
可就在这时。
一阵极轻、极湿、带着湖水腥冷气息的呼吸声,隔着一层玻璃,缓缓贴了过来。
呼——
温热又阴冷的气息,仿佛就贴在我耳边。
明明是秋夜,我却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潮湿的湖水腐腥气。
下一秒,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最后一条消息,彻底击碎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现在就在你窗外,你回头看看。】
我的身体彻底僵硬,脖颈像是被无形的手锁住,根本不敢转头。
我不敢看。
我极度清楚四楼窗外不可能有人。
但我更清楚——
刚刚那道呼吸声,绝对真实。
僵持的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手机屏幕骤然一黑,彻底熄灭。
像是从未亮过。
宿舍温度骤然暴跌,冷得我牙齿都开始打颤。
我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玻璃窗。
玻璃映出我脸色惨白、瞳孔涣散的倒影。
而在我的倒影旁边——
紧贴着冰冷的窗户,悬浮着一张湿漉漉、苍白浮肿的女生的脸。
长发滴水,顺着玻璃缓缓滑落。
她双眼漆黑无神,嘴角却轻轻向上勾起,对着我,笑得无比安静、诡异。
是林晚星。
她死死贴着四楼的窗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直直地,盯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