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十二年,农历八月十五。
夜空澄澈,一轮皓月悬于天幕,清辉洒落,温柔覆遍万家灯火。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少女眉目清甜,瞳光灵动,一笑眼尾弯如新月,满身娇俏灵气。她正是安平公主李君淑。
“母后,您就让君淑尝一口桂花酒好不好……”
发间珠钗随动作轻颤,叮咚作响。李君淑挽住德清皇后的臂弯,不停地撒娇。
“好好好,真是拿你没办法,小馋猫。”
德清皇后含笑,伸手轻轻刮了刮少女鼻尖,
“只是切莫叫你父皇瞧见这般模样,不然又要训你行事失了公主稳重。”
少女撇了撇嘴,顺势依偎进德清皇后怀中:“哼,父皇向来只是吓唬我。我也只愿在至亲之人面前这般。”
德清皇后抬手,温柔理顺怀中少女散乱的发鬓,低声笑道:“为讨一盏酒,什么动听的话都说得出口。”
她垂眸,指尖抚过青瓷酒壶,手腕微倾,酒液一线倾入杯中,点滴不洒。单手执杯,唇瓣轻触杯沿,缓缓饮下。
李君淑自皇后怀中直起身,伸手取过石桌上一盏酒杯捧在掌心。杯中酒色清泠,恍若融雪。她正要低头浅抿,忽见一缕殷红在酒液之中缓缓漾开,宛若寒水中骤然绽开的红梅。
李君淑心头猛地一紧,循着血珠落下的方向抬眼望去。
方才尚且眉眼温婉的德清皇后,面色转瞬惨白如纸,唯有唇角蔓延开一抹刺目的殷红,似雪上红梅。
“母后——!”
“快!传太医!”
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李君淑浑身发软,颤抖着攥住德清皇后冰凉的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皇后面上仅存的血色尽数褪尽,苍白近乎透明。她强压喉间翻涌的腥甜,望着惊慌失措的女儿,勉力牵起唇角,微微颤动的手缓缓抬起,一点点抚平女儿鬓边散乱的碎发。举止依旧端庄温婉,唯有指尖抑制不住的轻颤,泄出她难忍的痛楚。
猝然之间,她喉间爆出一声压抑的闷响。积于胸腔的毒血汹涌喷出,滚烫刺目的猩红漫天洒落,尽数泼在李君淑面上。数滴温热血珠,直直溅入她双眼。
李君淑眼前瞬间被黏腻腥红覆盖。视野里,母后苍白的容颜、唇角血痕,一点点变得模糊。周遭人声鼎沸,脚步声层层叠叠向此处涌来。
嘈杂声响交织,有关切的关怀,有暗流涌动的算计,亦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意识渐渐沉入混沌。
一连数日,李君淑长久陷在昏迷之中。
她坠入无边无际的噩梦。梦里不见半分光亮,唯有浓稠化不开的黑暗。
她赤足踏在冰冷刺骨的泥沼中奋力奔逃,想要呼喊,喉咙却似被重铅封堵,发不出一丝声响。
“母后!母后!”
她在黑暗里失声呼唤,回应她的,只有四面八方呼啸不息的寒风。她凭着本能向前扑去,指尖堪堪触到母后那带着淡淡熏香的衣袂,可待她奋力攥紧,那片衣料却如同遇火霜雪,顷刻化为飞灰,自指缝簌簌消散。
“都是假的,母后,别骗淑儿了……”
她跪倒在寒沼之中,双手狠狠抠进泥里,指甲翻裂、鲜血浸透泥土,再也触碰不到一丝熟悉暖意。窒息般的恐慌将她层层吞没,只剩她一人,困在永夜独自哀恸。
何以至此,何以要承受这般劫难。
心底翻涌巨大的割裂之感。理智清楚一切属实,情感却死死不愿相信。
方才筵席之上,她尚且笑语盈盈。
今日本是中秋,阖家团圆的佳节。
转瞬之间,她便与母后天人永隔,永世不得相见。
若是当初不曾讨要这杯桂花酒……
可人命只有一回,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休恋逝水,早悟兰因。
她低声默念,不能继续沉溺哀痛。
不知沉沦多少日夜,几番往复梦魇。
黑暗之中,她轻声发问:“如今,我该如何?”
虚空之中,传来缥缈空寂的回响。
话音落,萦绕心底的泪水骤然止住。
不能永远困在悲痛里。
心底一个念头愈发清晰:我要报仇
倏忽之间,一股力量猛地将她推出无尽梦魇。
李君淑骤然自榻上惊坐而起,入目却是全然的黑暗,万物皆不可见。
寝殿死寂被一声低呼打破,如同投石深潭,掀起压抑的骚动。守在榻前的贴身丫鬟清黛快步扑至床边,双手悬在半空,想触碰又唯恐惊扰公主,憔悴枯槁的脸上瞬间泪如雨下,声音嘶哑:
“来人!速速禀报陛下!公主醒了!”
殿内宫人顿时忙作一团,有人上前挑亮烛火,有人匆匆拧来温热帕巾。众人动作依旧小心翼翼,急促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藏不住心底的狂喜与庆幸。
李君淑头颅胀痛难忍,下意识抬手抚向双眼。
指尖触到的却不是肌肤,而是一片微凉丝帛。
她动作骤然僵住,指尖沿着布料细细摸索,熟悉的素白绫纱严严实实覆住眼眶,隔绝所有光景。
她心中了然——自己大抵是失明了。
可比起双目失明,另一个念头更让她心头沉坠。
仅是沾染母后的毒血,便毁去双目,可见此毒何等酷烈。
那母后……她不敢继续往下揣测。
“清黛。”
“公主,奴婢在此。”清黛连忙拭去泪水,屈膝跪于床边,紧紧握住安平公主的手。
李君淑竭力稳住声线,语调仍抑制不住发颤:“母后她……如何了?”
“公主方才苏醒,太医嘱咐万万不可心绪激荡……”
虽早有预感,听见这话,心口仍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
她压下哽咽,一字一顿:“是谁?”
“下毒之人乃是姜昭,她身边侍女知秋已经招供。姜氏获罪赐死,家中男丁一律处斩,家中女眷没入掖庭,旁支族人流放岭南。”
听完回话,覆着白绫的双眼轻轻闭合,长长的睫毛如秋风里衰败蝶翼,微微一颤,再无动静。
良久,李君淑缓缓平复心绪,静坐于冰凉床榻。
姜昭不过正二品九嫔,纵使心生歹念,也绝无胆量铤而走险谋害一国之后。她不过是台前棋子,背后主使者必定位高权重,拿捏住姜昭把柄,逼她铤而走险。
父皇草草结案,不愿继续深挖,其中顾忌不言而喻。朝中能让帝王投鼠忌器、一手遮天的,唯有成王一党。
姜雁肯赌上自身性命、整个姜氏宗族的安危动手弑后,绝非单单受人蛊惑。人只有在恐惧远超死亡之时,才会选择如此疯狂的道路。
尘世间值得以满门性命死守的秘密屈指可数。寻常罪责,不足以逼她犯下弑后重罪。成王握在手中的把柄,定是姜氏视做比性命还要重要的秘密。
究竟是何秘密。
眼下案子已然盖棺定论,明面上无从查起。
只要寻到这个秘密,成王所有掩藏起来的秘密便会浮现出来。
想与成王对抗,侦破真相并没有这么简单。
若要与成王一党抗衡,她必须积蓄足够力量。
偌大深宫之中,除却父皇,势力最为根深蒂固的,便是久居慈宁宫、日日焚香抄经,看似不问世事的太后。
她忆起旧日传闻:昔年太后与明徽公主曾是至交闺友,时常一处论政弈棋、抚琴咏诗。那位明徽公主,更是当年最有机会登临至尊之位的人选。
纷乱繁杂的思绪骤然厘清,一条道路在心底浮现。
李君淑心头沉沉一定。
她终于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又该如何行事。
她在心底默然立誓。
母后,您安心等候。所有加害于您之人,我必定一一寻出,拖入幽冥,血债血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