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年,夏,紫禁城。
头顶上的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四公主胤禛脚下生风,一路疾行。
身后跟着的苏佩倒是还能稳住,可再往后看,那几个小宫人已经跑得气喘吁吁,几乎是一路小碎步在追。
没办法,主子走得快,做奴才的哪敢慢悠悠?
毓华宫位于紫禁城东六宫之东,与后宫仅一墙之隔,独立成院,既方便公主们随时往后宫请安,又保有几分清净自在。
宫墙之内,几进院落错落有致,住的都是尚未出宫建府的公主们。
大公主已经出宫建府,二公主是皇太姬,自然有自己的独立宫室,不用跟姐妹们挤在一块儿。往下数,便是从三到八这几位公主都在此住着。至于九公主和十公主,年纪还小,暂时跟着后宫里高位份的宫君一起住,不过按规矩,明年到年纪了也该搬进来。
公主们多了,住得自然就挤。
这毓华宫里的院子也不是建得一模一样的,位置有好有坏,规模有大有小,里面的景致更是参差不齐。
四公主胤禛住的是静澜院,在毓华宫里不是最大的,却是景致最好、位置最佳的一个。
虽说她的养父孝懿仁皇后已经殁了,可生父乌氏如今受封德君,膝下育有二女二子,在宫里谁也不敢小瞧。胤禛作为德君的长女,自然也跟着沾光。
比她早一年搬进毓华宫的三公主,分的院子反而没她的好。余下能跟静澜院比一比的,也就宜君郭氏所出的五公主了。至于七公主、八公主,那就更别提了,院子的规格差着档次呢。
胤禛每次从她们院门口经过,都能感受到那股子不甘心的怨气。
可这能怪谁呢?宫里头的规矩就是这样,女凭父贵,父凭女贵,弯弯绕绕都是权力至上。
从静澜院门口进来,一条宽阔的青石路直通安和堂,路两边种着各色精致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墙角摆着八个盛水的大缸,缸面上浮着碗莲,粉的白的开得正盛。水底下养着各种名贵金鱼,游来游去,给这院子添了几分活气。
胤禛每次经过都要看两眼,觉得连鱼都比她自在。
小宫人们远远看到主子的身影,早早地就齐刷刷跪了下去,头都不敢抬。
胤禛目不斜视,直接进了书房。
屋里正中央早备好了一个半人高的铜鼎,里头放着一座正散发着寒气的冰山。这玩意儿是宫里夏天才有的待遇,专门供给主子们消暑用。冷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整个书房比外头凉快了不少。
胤禛深吸一口凉气,顿时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
苏佩动作麻利,招呼小宫人们端来铜盆、铜壶,备好手巾、香脂、皂角等物,亲自伺候胤禛洗漱更衣。
小宫人们低眉顺眼,动作熟练,一看就是经过调教的。
胤禛由着苏佩伺候,心里却在默默叹气。
穿过来快一个月了,她还是没能完全适应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皇室做派。洗个脸都有三四个人围着转,她要是动一下手,那些小宫人能吓得当场跪下。
是的,天潢贵胄胤禛的身体里,住着的是现代高级社畜殷珍的灵魂。
殷珍,三十岁,从小父母双亡。
她的人生轨迹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小时候辗转在各种亲戚家里,寄人篱下的滋味她比谁都清楚。十八岁考上一所还不错的大学,靠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读完四年,毕业后直接进大厂,开启牛马生涯。
她要付出比男同事们多一倍的努力,才能跟人家平起平坐;要呕心沥血、机关算尽,才能挤进那个只有男领导的中层阶级。
然后她就嘎嘣脆了。
猝死,就在工位上。
再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说陌生,因为这是一个“女性整体掌权的世界”——就是近年来网文圈很流行的女尊设定。在这里,女人掌握绝对权力,抛头露面的是女人,位高权重的是女人,制定规则、守护权威的都是女人。
而男人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都是他们的本分。就连那些三教九流、最底层的活计,也全由男人来做。体面些的男人,在家里绣花读书;不体面的,那就什么粗活累活都得干。
说熟悉,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背景,简单粗暴来讲,这就是一个性转版的大清王朝。
但与现实历史不一样的是,这个大清不是满人建立的,骨子里流的还是华夏民族的血液。服饰也有些不同,尤其是男性——没有那种雷人的金钱鼠尾发型,而是蓄发戴冠,满头珠翠,只为取悦女性。而这个世界的有些男人,活得比她上辈子见过的任何女人都精致。
三十岁的殷珍是个理工生,历史早在高考结束就还给老师了。
什么康熙王朝、雍正大帝之类的电视剧,只有小时候家里人看的时候她顺带瞄过几眼。长大了那些甄嬛传、步步惊心什么的,也只是听人议论纷纷,自己匆匆忙忙为了生计而拼搏,哪有时间追剧?
因此,她对这段历史上有名的“九子夺嫡”只知道个大概——什么太子两废两立、四爷八爷大乱斗,最后是老四赢了,当了雍正皇帝。
至于哪一年发生了哪些事,她一概不知。
可问题是,她现在就是那个“老四”啊!
当她睁眼的那一瞬间,就接收了胤禛前十六年的记忆。
母皇康熙皇帝儿女众多,分到她这里的关注有限。
生父乌氏以前位份低微,无法亲养,虽然如今身居君位,也在极力弥补修复微薄的父女深情,可与这个女儿始终亲近不起来。
贴身伺候胤禛的内侍宫人,在殷珍来之前因为一些事被处理了。至于什么事,原主的记忆里模模糊糊,她也没深究。连苏佩也是她住进毓华宫后新配置的管事,说到底,身边可能看出她早已换了个芯子的人,寥寥无几。
而原胤禛是个谨小慎微的主,不爱说话,不爱交际,每天就是读书写字做功课,存在感不高不低。这也省了她不少麻烦,起码不用费心去模仿一个性格迥异的人。
殷珍——不,胤禛用力闭了闭眼,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老话:既来之则安之。
但她也没有掉以轻心,在这个皇权至极的宫廷里,行将就错就有可能直接销号了。只要按既定程序运行下去,应该就可以……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