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的威力，上来了。
毕竟一口气炫了三十几串烤串，辣椒孜然可劲儿造，她这具身体养尊处优了十六年，真正的身娇肉贵，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
苏佩第一个冲进书房，一看到主子嘴上的泡和肿起来的半边脸，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差点没站稳。
整个静澜院瞬间喧闹起来，传太医的，烧水的，备药的……整个院子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
胤禛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腮帮子肿得像含了颗枣，每吞咽一次口水都像刀割。嘴角涂了一层芦荟碧玉膏，清凉的草药味冲进鼻腔，倒是缓解了几分灼痛。
外头乱糟糟的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铜盆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吵得她脑仁疼。
公主身上再小的事，在宫里也是天大的事。
果不其然。天刚黑透，养心殿大姑姑梁九容奉旨前来探望。
胤禛心里一沉：得，惊动到皇帝那儿了。
梁九容是康熙皇帝身边的二号位人物，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德高望重。
苏佩连忙扶着胤禛起身，给她理了理衣裳。
梁九容上前来，先给四公主行了个大礼，动作标准得跟教科书似的，一跪一拜之间，多一分显得刻意，少一分不够恭敬。
胤禛哪敢托大，微微欠身，也回了半礼。
梁九容侧身让了一下，赶紧虚扶着胤禛坐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圣上知道以后很是担心，即刻遣了奴婢过来。快抬起脸来，让奴婢瞧瞧！”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春风拂过湖面，让人听着就舒服。
胤禛犹豫了一瞬，还抬起半张脸，把那片惨不忍睹的伤口亮了出来。
三个大包并排长在嘴角和下唇边缘，最大的那个有小指尖那么大，边缘已经发黄发硬，包中心泛着不健康的白色。因为涂了芦荟碧玉膏，油亮亮的，乍一看像是快要流脓了。再加上半边脸肿得老高，整个人看上去又狼狈又恶心。
别说别人了，胤禛自己都不想照镜子。
可梁九容脸上没有一丝嫌弃，谦逊地俯下身，就着烛光仔仔细细看了几遍，眉头微微皱起，眼里满是心疼。那神情不像是应付差事，倒真像是长辈看自家晚辈遭了罪，心里不好受。
她直起身，从身后小宫人手里接过药箱，取出一只白瓷小瓶，细细交代了保养之法，从头到尾，绝口不提“起因”。
胤禛含糊道了谢。
梁九容也不多留，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将养，便起身告辞。胤禛送她出院门，看着那盏灯笼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松了一口气。
转过身来，脚步却顿住了。
院子里跪了一片。
苏伊领着半数宫人，整整齐齐跪在青石地上，一个个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昏黄的灯笼光打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夜风一吹，胤禛觉得腮帮子更疼了。
苏佩压低了声音解释：“圣上开恩，小主子身边不能没人伺候，只罚一半宫人跪两个时辰，以儆效尤。”
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公文，无一丝一毫怨怼之意，仿佛跪四个钟头跟喝杯茶似的，不值一提。
胤禛为这万恶的封建制度在心里骂了一声，又被苏佩超高的心理素质由衷折服。
当然，作为主子，是不能因为身边奴仆被罚而愧疚的。
尽管这无妄之灾，只是主子心血来潮吃了热气发物所致。但主子没错，是你们伺候不当，伤了贵体。
胤禛觉得牙根又疼了几分。
她嘴一张大就撕裂般刺疼，只含糊地吩咐：“你先找人去上书房那边告假，我明日肯定是无法上课了。唔，今日跪着的宫人，各赏五两纹银。”
苏佩眼底亮了一下，像湖面上掠过的月光。
在宫里做奴才伺候主子的，挨骂挨罚是家常便饭，就怕在主子那里悄无声息的就过去了。能得主子记挂，那便是天大的脸面了。
夜深了，胤禛在苏佩的伺候下洗漱完毕，躺到床上。
帐子放下来，外头的烛光透过纱帐变得朦朦胧胧，像隔了一层雾。苏佩将帐角掖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门外。
整个寝殿安静下来。
胤禛却久久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发呆。帐子是淡青色蝉翼纱，上面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大清对于公主的教育，是严苛系统的精英培养。所有公主虚岁六岁便必须进入上书房开始全天候学习，全年仅春节、元宵、端午、中秋等传统节日放假休息。教育采取“集中授课加年龄混班”的模式，还有年长公主辅导年幼者，形成独特的“姊教妹学”传统。
每日课程从凌晨四点晨读开始，上午重点研习儒家经典、史书策论及诗词歌赋，下午则进行骑马射箭、拳脚功夫等训练。力求每一位公主都是文武双全。
管你是什么性格、什么天赋、什么志向，从未考虑过什么“因材施教”，来了都是一套标准流程。
现在已入上书房就读的有三公主胤祉、四公主胤禛、五公主胤祺、八公主胤禩、九公主胤禟。而胤禛的亲妹十四、最好的妹妹十三，还是三四岁的幼崽，在后头追蝴蝶玩呢。
十九岁的大公主胤禔早已毕业，都在参与政务了。十七岁的皇太姬胤礽有专属詹事府教导，每隔三天会来上书房辅导妹妹们功课。
而明天，就是皇太姬亲临上书房的日子。
胤禛长长叹了口气。
现阶段的阵容，差不多就要集齐“九子夺嫡”的规模了。虽然换算到现代还都是初中生的年纪，可那股子暗流涌动的劲头，已经隐隐感受到了。
三公主胤祉事事跟她比，五公主胤祺表面和和气气实则藏着心思，八公主胤禩年纪虽小心眼不少，九公主胤禟更是个机灵鬼……
而到了此时，她仍没有想好，是要躺平避免卷入这场风暴，还是顺应历史拼搏个三十年，然后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十三年，再一次嘎嘣脆。
前世的殷珍，拼了命地往上爬，最后猝死在工位上。
这一世的胤禛，还要走那条老路吗？
而且她也不知道，性别变了，制度变了，结局是否也会变。
她还是那个最后赢家“老四”吗？
在此之前，还是能避就避吧。
胤禛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明天不用上学的日子，难得可以睡个大懒觉，她一定要睡到自然醒，把这一个月缺的觉全补回来。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胤禛感觉自己像沉进了一潭温水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什么压力、什么焦虑、什么上火的疼痛，全都被隔绝在了梦境之外。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只知道最后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路过扫一眼的“看”，而是专注的、停留的、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看”。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本能地从睡梦中挣脱出来。
胤禛猛地睁开眼。
她的亲爹，德君乌氏，就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想要抚摸她额头的姿势，嘴角含着温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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