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祖宅
1952年,深秋。
皖西的山已经凉透了,风卷着枯叶,在破败的山路上打着旋儿。
沈砚背着一个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布包,一步一步往山里走。布包里装着三样东西:一本无封面的手抄残卷,一把三寸青铜镇山尺,还有一只刻度模糊的三合罗盘。
这是沈家九代人,剩下的全部家当。
他今年刚满二十一岁,是沈家望龙门第九代传人。
从明末开始,沈家先祖受朝廷秘聘,在中原三条主干地脉节点,布下三重锁龙局,镇住地底溢出的灭世凶煞。契约的代价,是沈家嫡系九代人,每一代都要留一人镇守锁龙局,九代期满,全部要被地脉煞气吞噬,要么身死,要么被地脉空间吞噬,从血脉里彻底抹去存在痕迹。
沈家的人,就是从十年前开始,一个个消失的。
祖父1937年进了太行山,去守第一重锁龙局,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留下半块刻着龙纹的玉尺。大伯1945年修缮祖坟地脉,一夜之间全家七口枯坐家中,血肉干瘪,死因查不出任何病理,最后官方只能按饥荒饿死处理。父亲1949年建国前夕连夜离家,只留下一句“沈家触碰地脉禁忌,九代人要偿同一份因果”,从此再无音讯。三个月后,母亲在祖宅天井里凭空消失,门窗全部从内部反锁,地面连半个脚印都没有。
再后来,堂兄堂弟、同族旁支,不是离奇溺水坠崖,就是人间蒸发。到1952年,全国范围内,沈氏族人,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沈砚踩着枯叶,一步步走进了沈家村。
村子不大,一百二十多户人家,全是靠山吃山的农户。沈砚从记事起就住在这儿,后来父母失踪,他被远房亲戚接走,再也没回来过。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村里人大多不认识他了,只当他是外来的过路人。
“后生,你找谁?”村口晒太阳的老汉抬了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警惕。
“我是沈家人,回来看看祖宅。”沈砚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少见的冷硬。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是沈家那小子啊?你还活着?”
这话问得直白,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沈砚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顺着老汉指的方向,往村子深处走。
沈氏祖宅在村子最里面,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院子,院门虚掩着,爬满了青苔和杂草,木门上的铜环早已生锈,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的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天井里积满了雨水,墙面上刻着沈家历代传人的名字,从第一代先祖,到他的父亲、祖父,那些名字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一点点变淡,像是要被天地彻底抹去。
沈砚走到正屋门口,抬手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屋里的陈设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八仙桌、条案、靠墙的木柜,落满了厚厚的灰尘。阳光从破了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放下布包,拿出罗盘,平放在桌上。
罗盘的指针在中心微微颤动,随后猛地一转,死死钉在了西北方向,纹丝不动。
沈砚的眉头皱了起来。
西北方,正是祖宅天井的位置。
他走到天井边,蹲下身,看着天井里积着的黑红色雨水。水面倒映着天空,却像是蒙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他伸手,用镇山尺蘸了一点雨水,指尖的皮肤瞬间泛起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煞气,很重。
沈砚从布包里拿出手抄残卷,翻到最后几页。那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一股仓促的笔意:
“锁龙局,三重。皖西、太行、关中。沈氏九代,以血为引,以骨为镇。九代人,偿一世债。若局破,地脉崩,山川裂,洪水、地陷、瘟疫,无一处能免。砚儿,活下去,守好地脉,别让我和你祖父,还有列祖列宗,白死。”
字迹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沈砚合上残卷,抬头看向天井。
他知道,父亲、祖父、大伯,还有那些消失的族人,不是逃了,也不是死了,而是主动走进了地脉夹缝,用自己的生魂和地气,在缓冲煞气。
而他,是第九代,也是最后一代。
傍晚,村里的炊烟升了起来,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白烟,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到了祖宅里。沈砚靠在墙角,啃着从镇上买的干硬馒头,看着天井里的影子。
天黑了,祖宅里静得可怕。
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院子外,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进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脚步声杂乱,带着沉重的喘息声,像是有很多人,在院子里走动、说话。
可他抬头看过去,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沈砚握着镇山尺,缓缓站起身。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正屋门口。
他屏住呼吸,看向门口。
月光从破了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门口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不真切。
沈砚握紧了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地转动起来,发出嗡嗡的轻响。
他知道,这不是鬼。
是地脉吸收了沈家村几百年的生魂气息,形成的地气虚影。它们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只是地脉里的怨念和记忆,被煞气激发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布包里拿出糯米,在门口撒了一圈。糯米遇煞,瞬间变成了黑灰色。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沈砚没有再理会,转身走到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从他踏入这座祖宅的那一刻起,他的宿命,就已经开始了。
明天,他要去后山。
村里要开荒,挖山种粮,而那片山,正好是锁龙局皖西段的分支节点。开荒会挖断地脉,煞气一旦外泄,整个村子,甚至附近的几个乡镇,都会出事。
他必须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