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1592)秋,平安道,某无名村落
风是从汉城方向吹来的,却捎不来王城的消息,只卷着一股粘稠的、铁锈般的腥气,和柴草灰烬的焦苦味,死死糊在村子的每一寸呼吸里。
金智淑睁开眼时,最先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自家低矮茅草屋檐下一缕将断未断的烟痕。天是那种不祥的、浑浊的鱼肚白,像是被脏污的抹布反复擦过,透不出半点光亮。她躺在冰冷的灶膛边,身下是昨晚和妹妹多仁一起铺的干草,此刻却浸满了不知是谁的、已变得粘腻的湿冷。
记忆是碎开的陶片,尖利地扎进脑子里:马蹄声、怪叫声、母亲把她和多仁死死捂在储藏地窖的泡菜缸后面、木门被劈开的爆响、然后是漫长的、各种声音混杂的——黏腻的寂静。
“옴마(妈妈)……”她哑着嗓子,声音像破风箱。
“여기있다.(在这儿。)”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可怕。她靠着土墙坐着,怀里紧紧搂着还在发抖的多仁。母亲的저고리(韩服上衣)前襟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不是泥土。
智淑撑起身子,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她从没有门的灶房望出去。
村子死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死了。七八间茅屋像被巨人踩烂的草编玩具,歪斜着,露出焦黑的骨架。井台边的老槐树被削去了半边枝桠,断口处惨白。地上没有一片完整的陶片,只有泼洒的粟米、撕碎的衣物,和那些已经不再移动的、以各种奇怪姿势蜷着的人形。
最刺眼的是颜色。深秋本该是山野斑斓的黄与红,此刻,视线所及的主调,却是一片片泼墨般的、已经发黑的赭红,斑驳地涂在泥土、墙壁和倒塌的篱笆上。那是她们熟悉的颜色——村里男人们下地归来,汗湿的麻布衫颜色;过年祭祀时,祭祀用的生肉颜色。只是此刻,这颜色太多,太浓,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언니(姐姐)……”多仁把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怀里,细小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다죽었어.(都死了。)”
智淑没回答。她扶着墙,慢慢挪到灶房破损的门口。冷风灌进来,带着那股腥甜和焦臭。她看到了隔壁家的顺伊婶娘,趴在自家门槛上,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要抓住滚出门外的泡菜坛子。她也看到了村口最有学问的、曾教孩子们认字的李塾师,倒在村路中央,那件他唯一体面的灰色도포(道袍)被扯得稀烂。
村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以及…一种细微的、嗡嗡的声响。智淑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苍蝇。
“아무도…살아있는사람없어?(一个人…活人都没有吗?)”她喃喃自语,更像是在问这片死寂。
“有。”
回答她的是母亲。母亲轻轻推开多仁,用惊人的力气站起来,走到智淑身边。她的目光像枯井,扫过废墟。“我刚去看过了。算上我们,八个。只有八个了。”
八个。智淑想起去年秋夕,全村人在打谷场上喝酒跳舞,火把映着几十张红彤彤的笑脸。老塾师还捋着胡子说,村子人丁虽不旺,却也有一百零三口。
一百零三。到八。
“아버지(父亲)…오빠(哥哥)他们…”多仁的哭声终于闷闷地传出来,那是小兽失去巢穴的哀鸣。
母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开始指挥:“智淑,去看看水井还能不能打上水。多仁,找找看,屋里…还有没有能吃的,哪怕一粒米也好。不要看外面,只看屋里。”
母亲在试图用“做事”的壳,包裹住正在崩溃的内在。智淑懂了。她也需要这个壳。
她拿起角落里一个裂了缝但还没碎的水罐,走向井台。井绳还在,木桶也在。她摇动轱辘,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桶沉下去,碰到水面,传来空洞的回响。提上来时,水是浑浊的,带着可疑的浮沫。但,是水。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人声。不是来自村内,而是来自村外那条通往山林的小路方向。是活人的、极度虚弱的朝鲜语。
“…물…물좀…(水…给点水…)”
智淑猛地转头,和母亲目光交汇。母亲眼中闪过极锐利的警惕,但随即被更深重的疲惫覆盖。她朝智淑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智淑端着那罐浑浊的水,母亲从灶房摸出一根顶门的木棍握在手里,多仁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三个女人,缓缓走向村口。
小路旁的干涸水沟里,趴着三个人。不,准确说,是两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和一个靠着尸体、还在微微喘气的活人。是个老人,满脸血污尘土,看不出年纪,身上穿的像是读书人的褴褛衣衫,但一条腿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他看到智淑手里的水罐,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干裂的嘴唇翕动。
智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水罐边缘凑到他嘴边。老人贪婪地、急促地啜饮了几口,被呛得剧烈咳嗽,但终于喘上来一口气。
“…从…北边来的?”母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静地审问。
老人艰难地点头,每一下都像用尽力气:“…왜병(倭兵)…평양(平壤)다녀가고…흩어져약탈…우리마을…없어졌다…(倭兵…打完平壤…四散抢掠…我们村…没了…我跟着逃难的人…走到这里…他们…)”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两具尸体,闭上了眼,“…어젯밤,흩어진왜병만나…마지막건량빼앗기고…그들죽고…나는죽은척…(昨晚,遇到溃散的倭人…抢走了最后一点干粮…杀了他们…我装死…)”
平壤。那个曾经感觉无比遥远、象征着坚固防御的大城名字,此刻像一块冰砸在智淑心头。连平壤都……
“여기도방금쑥대밭됐다.(这里也刚被洗过。)”母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마을엔,우리세여자만,당신이보는이들뿐.당신말고,다른네명,구석에아직숨안끊어진게있을지도.모두여덟.(村里,只剩我们三个女人,和你看到的这些了。加上你,还有四个,在别的角落或许还没断气。一共八个。)”
老人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女人,扫过她们身后如坟墓般的村庄。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对绝望的确认。
“어떻게살지?(怎么活?)”多仁带着哭腔,问出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问题。
母亲沉默了。她望着北方,那是王城汉城的方向,也是更北方——那个传说中会来拯救他们的“天朝”大明的方向。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粗糙的木棍,看向智淑手里裂缝的水罐,看向脚下这片浸透了血与火、却又不得不赖以生存的土地。
老人喘息着,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
“…버려야할것은버리고…(该舍弃的就舍弃…)”
“…남은목숨으로…기다리는수밖에…(用剩下的命…只能等待…)”
等待什么?他没有说。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像一场小小的、黑色的雪。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까마귀(乌鸦)沙哑的啼叫,划破了凝固的死寂。
金智淑扶着母亲,母亲拉着多仁。三个单薄的身影立在废墟的村口,站在生与死模糊的边界线上。她们的前方是未知的、充满更多死亡威胁的荒野和山路,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名为“往日”的灰烬。
就在母亲转身,准备带她们回到那间残缺的灶房时,智淑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井台边的乱石堆。
那里,在焦黑的泥土和碎瓦之间,有一小丛低矮的灌木。叶子已经被践踏得残破,但就在那残枝的顶端,竟颤巍巍地开着几朵小小的、淡紫色的花。
花瓣很薄,在带着血腥气的风里瑟瑟发抖,却固执地开着。
智淑记得那种花。村里的老人们叫它진달래。
金达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