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漆黑。
他坐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铁床上,除了一块硬木板,什么也没有。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待他适应了这场漆黑后,朝着前方望去,是连绵不绝的铁床,一张,一张又一张平铺出去,永无止境。
向上望,床铺叠着床铺,看不到天花板;向下望,床铺连着床铺,触不到地面。
它们像被无限复制的标本,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一时间,许正有些懵。
他分明记得昨天忙活了一天,只偷到了两个煎饼,精疲力尽地找了个桥洞倒头就睡,怎么会来到这里?
莫不成还在梦里?
他用力扇了扇自己。
好痛。
力度不够吗?
他又用力地打了自己几巴掌。
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片刻后,他的唇角有鲜血溢出。
他却瞪大了眼睛,冒着光亮,似乎很兴奋。
手举在半空中,准备继续打,但突然又停下。
好了,确定不是梦。
不要再奖励自己了。
他淡定地抬起手腕想看看时间,却发现自己的手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的手环,尺寸严丝合缝,就好像是专门定制的一般。
许正眯起眼睛,露出一丝无法言说的表情。
似乎带着一丝隐而不发的......雀跃沸腾?
这里是哪里?
会有什么好玩的事?
“咳咳。”
黑夜中传来了属于人类的咳嗽声。
许正朝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有个人坐在铁床上,穿着一件宽松的体恤,双脚悬空来回摆动。
他似乎有点无聊,双目茫然,空洞地盯着远处。
“你好。”许正试图打招呼。
那个人目光呆滞,似乎没有听见许正说话。
许正又大声了一些:“你好,你耳朵听得见吗?”
“小伙子,打扰别人休息是不道德的。”
旁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许正转过头望去,就在他隔壁床铺,睡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也没有睁开。
许正有些怀疑刚刚和他说话的是不是这个人。
“这里是哪里?”许正问道。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没有人知道这里是哪里,但是来了这里就再也出不去了。”
“再也出不去?”
中年男人冷哼了一声:“是啊,你看咱俩四周,是不是都是空荡荡的铁床。”
许正点了点头。
“他们都死了。”
许正瞳孔微微颤动,眸底闪过一丝兴奋。
中年男人笑了:“别紧张小伙子,这里不允许互相伤害,他们的死亡,是命中注定的结果,说不定过几日,我也会死了。”
许正克制着自己的表情,指尖深深地抠进床板的锈缝里,细碎的铁屑嵌进指腹,尖锐的疼将他从亢奋里拽出来几分。
他压着嗓子:“命中注定?什么意思?”
中年男人终于睁开了眼。
黑暗里,他眼窝陷得很深,眼球黯淡无光,脸上是近乎麻木的疲惫。
他扫视过周围密密麻麻的空床,如同扫过一片荒野的墓碑。
“你刚来,还没见过‘宿管’吧。”他的声音很沙哑。
“等你见过,就懂了。这里每张床都有主人......空掉的那些,全被宿管带走了......”
许正的心里莫名窜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欢呼雀跃。
兴奋中带点紧张,紧张中又带点渴望。
这么有意思的地方啊。
他顺着男人的目光扫过去,发现那些空荡荡的铁床并非空无一物。
有的床板上留着细碎干硬的饼干,包装袋被揉得皱皱巴巴,有的床角挂着一只磨破洞的棉袜,灰扑扑地晃在风里,还有的床板刻着歪歪扭扭的字,笔画扭得像濒死的虫子,又疯癫又怪异,离得太远,看不清内容。
这些都证明曾有人住过。
但人全部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从未出现过,只留下这点微不足道的痕迹。
“不是说......这里不允许互相伤害?”许正的眼睛亮了,试探性地问道。
“是不允许住客之间动手。”中年男人平静地笑着,似乎早就接受了一切:“可,宿管不是住客,它是这里的规矩。”
他话音刚落,整个空间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无限大的宿舍陷入了如同真空般的死寂。
中年男人的脸瞬间白了。
他猛地闭上眼,呼吸放得几乎听不见,同时飞快抬手,用微不可见的动作,对许正比了个“闭嘴、别动”的口型。
许正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瞬间屏住呼吸,死死贴在冰冷的床板上,一动不动,只用余光朝着四周扫去。
黑暗里,有声音来了。
很轻,很密的布料摩擦声,混着铁床栏杆被触碰时,极细微的,冰凉的吱呀声。
它很慢,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像是无处不在。
明明听着还在几百张床之外,下一秒,那声音就到了隔壁的空床边。
许正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不见任何轮廓,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停在了他和中年男人中间的空处,正在“看”过来。
时间像被冻住,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黏在冰冷的床板上,指尖抖得厉害,却连动一下都不敢。
这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本能的胆颤。
在这股胆颤之中,他隐隐地生出了一丝探究的兴奋,让他的肾上腺素飙升。
不知道过了多久,布料摩擦声再次响起,慢慢朝着无尽的黑暗深处去了,一点点消失,彻底听不见了。
直到那气息彻底消散,中年男人才猛地松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着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那就是宿管?”许正的声音有些疯。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压不下去的颤:“每天它都会来巡查,时间不确定,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每天,它都会带走那些违规的住客.......有些是说了不该说的,有些是做了不该做的,有些......是没完成任务......”
“任务?”许正抓住了这个陌生的词。
中年男人刚要开口,目光突然死死钉在许正的腿边,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如同见了鬼一般。
许正心里一紧,猛地低下头。
那张光秃秃的硬木板上,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
上面的字是暗红色的,像用血写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印着他的名字:
【住客:许正】
【本次任务:天亮之前离开百货大楼。】
【任务开启倒计时:10、9、8......】
数字还在飞速跳动。
许正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张纸条。
指尖触碰到纸条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拉扯力猛地袭来。眼前的无限宿舍、铁床、中年男人的脸,瞬间碎成了彻底的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