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初秋。
北方朔宁市这座旗县级小城,风已经带了凉意,街道两旁的白杨树落了第一层黄叶,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穿梭在柏油路上,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悠扬的老歌,空气里满属于九十年代独有的、缓慢又闭塞的烟火气。
这是国家统招分配制度,倒数第二年。
二十二岁的王倢,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攥着烫红公章的人事分配介绍信,站在朔宁市广播电视局灰色老旧的办公楼楼下,抬眼望向楼顶生锈的广播电视信号塔。
身高约莫一米六、身形清瘦的王倢不是让人一眼惊艳的美人,她的鼻梁平直、唇形素净,一头利落的短发不烫不染、齐整贴服地衬着她清瘦的脸型,虽算不上亮眼出众,但一双眉眼生得格外耐看,眸光干净澄澈,带着一股小城女孩独有的沉静执拗,加上她朴素的着装,沉静、端正的气质,眉眼间蕴藏的那股不惹尘埃的纯粹,像极了《小城故事》里的英子,温和里藏着韧劲,质朴里透着灵气。
她手中被攥得抽巴巴的介绍信上字迹工整:新闻学专业,统招分配,定岗朔宁市电视台,事业编制。
放在九十年代中期,这是旁人挤破头、托三层关系都拿不到的铁饭碗。
多少乡下子弟、小城青年,梦寐以求一份旱涝保收、体面光鲜、受人看重的体制内工作,大学刚毕业的王倢,顺理成章拿到了。
四年前离开这座小城时,她发誓要去更大的世界。四年后,命运的齿轮还是把她转了回来。
“认命吧。“王倢在心里对自己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厚重的木制大门。
电视台不大,一栋八层楼,下面五层归地区报社,从第六层开始是朔宁电视台的办公场地。六楼行政,七楼新闻采编部,八楼机房,全台在编职工四十二人,一半沾亲带故或关系岗,整个单位,就是一张密密麻麻的人情关系网。
人事科的魏忠明挺着中年发胖的肚子,慢条斯理地翻着档案,语气敷衍淡漠:“王倢是吧?外地求学回来的高材生,新闻部缺跑外勤记者,你直接去七楼,找部门主任宋成报到。”
“好的,谢谢魏主任。”
王倢礼貌颔首,转身踏上斑驳水泥楼梯。
楼道墙面泛黄,贴着褪色的宣传标语,拐角处堆着杂物,三三两两的同事聚在一起闲聊,说话声音不大,眼神却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打量、探究。
“就是那个分配进来的大学生?”
“外地回来的,不懂咱们朔宁的规矩,会不会不好相处。”
“新闻部本来岗位就少,凭空多一个编制,抢谁饭碗呢?”
细碎低语,一字不落钻进王倢耳朵里。
她脚步未停,神色淡然,没有抬头对视,也没有辩解。
从小性子如此,不喜扎堆,不屑搬弄是非,信奉行胜于言。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将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战场——没有硝烟,却处处是暗礁。
新闻部对开的房门虚掩着。
王倢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略带疲惫的男声传出。
办公室的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烟味、纸张味和浓郁香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办公室很大,目测有七十平米,南北通透,南侧靠窗的位置分两组摆着两对办公桌,对面窗下有四张桌子两两并列摆在一起,门对面是两组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巨大的朔宁市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彩色图钉。此刻,屋内正办公的六个人,齐刷刷看向门口。
“你就是王倢?“说话的坐在南侧窗下,背靠东侧墙壁位置的一位170左右身高的身形削瘦的男人,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的手臂。他站起身,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欢迎欢迎!我是宋成,咱们新闻部的主任,你刚来,我刚上任,这里,咱们是‘两个新人’。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宋成的热情张弛有度,透着一种别样的智慧。王倢能感觉到。这种刻意的亲和背后,藏着某种她看不透的东西。
“这位是李梅儿,我们台的当家花旦,主持人兼记者。“宋成首先介绍的,是南侧临窗靠西墙位置端坐着的女人。
李梅儿抬起头,王倢的呼吸瞬间一滞。
这是位真正的美女。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波浪卷发随意地搭在肩上。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真丝衬衫,衣领微微敞开,举手投足间有种电视上才能见到的优雅气质。此刻,她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王倢——从头发、脸蛋、衣服,一直扫到鞋子。
那目光让王倢如芒在背。
“你好。“李梅儿的声音很好听,但冷淡,嘴角的笑容浅得像是礼节性的应付。她的眼神在王倢脸上停留了不到三秒,就转回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李老师好。“王倢本能地用了尊称,声音却显得有些紧张。
宋成似乎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气氛,继续热情地介绍:“这位是于成军,摄像师……这位是赵飞祥,记者兼摄像……这位是戴志伟,编辑……“
王倢努力记着每个人的名字和面孔。有人友善地点头微笑,有人敷衍地“嗯“了一声,还有人根本没抬头。这些细微的反应,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扎在她的神经上。
她知道,作为一个空降的大学生,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地方,她不受欢迎。
“魏恒今天出外景了,“宋成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改天再介绍给你认识。他是咱们台的首席记者,你要多向他学习。“
王倢注意到,宋成说这话时,李梅儿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你的位置在这儿。“宋成指着李梅儿对面的空桌子,“先熟悉一下环境,下午跟着老同志出去采访,学学流程。“
王倢刚在椅子上坐定,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
宋成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了:“什么?!西城区化工厂?好,我知道了!“
他啪地挂断电话,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出事了,“宋成的声音很急促,“西城区化工厂发生氯气泄漏,已经有工人中毒送医院,现场一片混乱。市里要求我们立即赶过去,第一时间报道!“
办公室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梅儿,你和……“宋成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突然卡住了。戴志伟手腕扭伤还打着绷带,于成军上午刚做完一期节目累得够呛,其他摄像师都跟着魏恒在外地采访。
“主任,魏恒今天带走了两台摄像机,我们这里只剩最后一台设备了。“李梅儿的声音很冷静。
宋成的额头开始冒汗。这是个大新闻,市领导亲自打电话要求报道,如果错过了,后果不堪设想。可现在人手严重不足……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倢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