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
川南小城在骄阳的炙烤下,散发着滚烫的暑气。
男生们的社交方式在这个年代,就是一起疯,一起闹。
一颗火车头的皮质足球,是这个年代,初中男生们绝佳的社交工具。
没有教练,踢的毫无章法,基本上人人都在全场跑,除了没有用手抱着球跑,其实更像橄榄球。
没有裁判,犯规与否,更多的时候是看性格是否强势,口才是否优秀,见识是否广泛能说出几句术语把人唬住。
没有规整的场地,水泥地或者三合土的平地就是一个战场,大小也不标准,书包做个标示球门的位置,为了进球不被争议,大多数时候射门都像和守门员有深仇大恨一样,瞄着守门员射。
县初中大门旁边的小巷子穿过去,是因为污染而搬迁了的酒厂遗址,有大片的“平整场地“。
说是平地也不尽然,夏天晒久了会起皮,下雨天会积水,不过目前来说,它在学校的老师口中都很自然的变成了“你们踢球的那里“。
酒厂搬走有几年了,留下一排排的筒子楼和几栋灰扑扑的办公楼,后来县里把这些房子改了改,分给了一些没地方住的职工家属。楼前楼后的空地就荒着,长了些杂草,后来被踢球的娃娃们踩平了,就成了天然的球场。
三合土的地面是后来铺的,据说是某个家长看不下去娃娃们在泥地里踢球,找了点关系弄了些三合土来铺上。铺得也不讲究,东一块西一块的,接缝处还有高低差,但比起泥地来已经好太多了。
至少摔一跤不会变成泥猴。
小巷子里有几个小商贩,也是学生们熟悉的商家。
陈阿姨的凉粉摊子在巷子口,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上面架着玻璃柜,柜子里摆着切成条的凉粉、米豆腐、还有黄澄澄的冰粉。三轮车旁边支了两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就是全部家当了。
陈阿姨四十来岁,圆脸,爱笑,对学生娃娃们格外有耐心。她的凉粉是自己做的,辣椒油也是自己熬的,红彤彤的一碗端上来,还没吃口水就开始分泌。
刘拜拜儿(瘸子)的烟摊和小吃店在巷子中段,一间门面,半边卖烟酒零食,半边摆了几张桌子卖面条和抄手。刘拜拜儿左腿有点跛,据说是年轻时在酒厂上班伤的,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手脚麻利,下面条的速度比好多正常人还快。
他的烟摊是整条巷子的情报中心,谁家娃娃考了多少分,谁家两口子又吵架了,刘拜拜儿都知道。学生们有时候会凑过去买包五毛钱的瓜子,顺便听他摆几句龙门阵。
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后,这里就热闹了起来。
县初中的校门一开,学生们就像放闸的水一样涌出来。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有三三两两结伴的,也有一个人闷头走的。
往巷子这边来的,大多是去踢球的。
书包往肩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巷子,到了酒厂的空地,书包往地上一扔就是球门,几个认识的不认识的凑一块,人数够了就开踢,人数不够就等着,等着的时候可以在旁边练练脚法,或者蹲在树荫下喝瓶汽水。
这就是九十年代县城初中生的课后生活。
简单,粗暴,快乐。
王子华穿着所谓的正版“德国队“球衣,脚上是双星黑色的胶钉鞋,甚至还有足球袜和护膝,这个年代的初中生野球圈子算是很少见的。
球衣是他叔王志辉从香港带回来的,据说是真的阿迪达斯,不是县百货大楼里卖的那种仿的。黑底红条纹,胸前印着德国队的队徽,背后印着9号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外国名字。
王志辉是王子华父亲的亲弟弟,在香港做外贸生意,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趟,但每次回来都会给王子华带些新鲜玩意儿。上回是一台任天堂游戏机,这回是这身球衣。
“好好踢,以后踢到欧洲去,穿正版的。“王志辉把球衣递给他的时候这么说。
王子华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叔就是随口说说。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后来真的应验了。
胶钉鞋是父亲在县百货大楼买的,双星牌,三十八块钱,当时算是奢侈品了。王子华磨了他爸整整一个星期,最后还是他妈发话了,说娃娃喜欢踢球就让他踢嘛,总比天天在外面疯跑强。
足球袜是白色的,到膝盖,是他自己用零花钱在刘拜拜儿那里买的,两块钱一双,质量一般,穿几次就起球。
护膝是旧的,不知道是谁给的,松紧带已经没什么弹性了,跑起来老往下滑,后来他干脆不戴了,扔在书包里。
这身装备放在当时的县城初中,已经算是“专业“级别了。好多同学踢球就是穿着平时的衣服,脚上是回力鞋或者解放鞋,讲究点的穿双白网鞋,不讲究的直接穿布鞋就上场了。
所以王子华往那一站,气势上就先赢了三分。
今天,王子华的脚风十分的不顺。
已经踢飞了三个了。
第一个,撞进了小巷口。
当时王子华在中场拿球,前面全是人,他想来个过顶长传,结果发力太猛,球直接越过所有人头顶,飞向了小巷口的方向。
陈阿姨反应还算可以,听到“哎呀“一声就知道不好,赶紧把玻璃柜往旁边推了一下,球擦着柜角飞过去,撞在三轮车的轮子上,弹了回来。
“王子华!你个小砍脑壳的!“陈阿姨骂了一声,但语气里没什么怒气,更多的是一种习惯了的无奈。
“对不起对不起,陈阿姨,我请你喝汽水。“王子华跑过去,从兜里掏出五毛钱。
“五毛钱够个屁,你看看我这柜子,差点给你砸烂了。“
“那就再来碗凉粉嘛。“
最后半买半罚的弄了几碗凉粉,几个人分着吃了。赵磊说王子华是故意踢飞的,就是想找个借口吃凉粉。王子华说你放屁,老子要是想吃凉粉直接买就是了,用得着拿球砸?
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找借口吃凉粉,反正那碗凉粉他吃得挺香。
第二个,飞上了旁边的居民楼。
那是一栋以前酒厂的职工筒子楼,五层,外墙是红砖的,阳台上晾满了衣服被单。二楼住着个姓李的大爷,以前是酒厂的锅炉工,退休了没事干,每天就坐在阳台上看下面的人踢球。
球飞上去的时候,正好挂在二楼阳台的晾衣绳上,把一件白衬衫和一件花床单缠在了一起。
李大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开口就骂。
“哪个龟儿子踢的!老子刚洗的衣服!“
王子华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李大爷不重样的骂了整整十分钟,从王子华的祖宗八代骂到他以后生儿子没屁眼,用词之丰富,逻辑之连贯,让旁边听的人都叹为观止。
最后还是赵磊上去把球拿下来的,代价是答应帮李大爷把阳台上的花盆搬一下。
“你他妈踢球能不能瞄准点?“赵磊下来的时候,满头是汗。
“我已经很瞄准了,谁知道它会飞那么高。“王子华也很委屈。
“你瞄准的是啥?“
“瞄准的是球门啊。“
“你那叫瞄准?你那是瞄准了天上的飞机吧。“
第三个,瞄准了守门员。
这次王子华学乖了,不搞什么长传了,就在禁区前拿球,准备来一脚抽射。
距离不远,大概二十米出头,前面没什么人挡,角度也还行,守门员周琨站在球门中间,左右都有空档。
王子华深吸一口气,右脚后撤,摆腿,发力。
他瞄的是守门员的右下角,也就是周琨的左手边,那个角度他练过很多次,十次里面能进七八次。
但今天邪门了。
球一离脚,他就感觉不对,发力太猛了,方向也有点偏。
周琨反应很快,看到球过来,本能地缩头蹲下,一气呵成。
球擦着他的发梢飞过,越过书包标识的球门,继续往后面飞去。
“我操!“周琨劫后余生之余瞬间爆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你他妈谋杀啊,这个距离抽射!“
“你可以用手接啊,你不用手挡,你守什么门,这球我应该是进了。“王子华也不是第一天混球场了,气势上可不亏。
“你明显是瞄的我的英俊无敌的脸,你这是报复我今天挡了你好几个进球。“周琨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先前害怕了。
“你脸这么厚,怕啥。“王子华嗤之以鼻。
“我脸厚?你他妈那脚下去,铁脸都给你踢瘪了。“
“那说明你还是不够厚。“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着,旁边的人都笑了。这种场面在球场上天天发生,吵完了继续踢,踢完了还是好兄弟。
球还在飞。
“球场“的后面是以前酒厂的职工筒子楼,和一些用以前酒厂的办公室改出来的平房安置房。种着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树荫下有下棋的老头和交头接耳的老太太“情报站“。
球打在某颗树干上,弹了下,飞向树荫。
还好看情况不是飞向老人家扎堆的地方。
“哎哟“
一声闷响,接着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不是尖叫,就是“哎哟“,很短,很轻,像是被突然打了一下,本能地出声。
[闯祸了]
踢球的几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都停了下来,看向树荫的方向。
黄葛树的树荫下,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她穿着县中的校服,白色短袖衬衫,蓝色百褶裙,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球就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球。
王子华这才看清她的脸。
左边颧骨上有一块红印,正在慢慢肿起来。
她没哭。
甚至没什么表情,就是用手背碰了碰肿起来的地方,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没出血。
“那是谁啊?“赵磊凑过来问。
“不认识。“王子华说。
“你他妈把球踢人家脸上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你去啊。“
“去干嘛?“
“去道歉啊,不然呢?“
“我......“
王子华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很短,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又看了看王子华的方向。
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委屈,就是一种很平静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什么。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球放在地上,后退了两步,右脚后撤,左脚踩稳,身体微微前倾,右腿摆动,一脚把球踢了回来。
动作很标准,甚至有点专业的感觉。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越过平房,越过黄葛树,落回三合土场地上。
不偏不倚,落在王子华脚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脚,很正,很稳,弧线很漂亮。
不是那种女生踢球软绵绵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一脚,带着力量,带着角度,落地的时候还有一点回旋。
这种脚法,在场的男生里面,没几个能踢出来。
“卧槽。“赵磊说。
“卧槽。“周琨也说。
王子华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球,又抬头看了看树荫下的女孩。
女孩已经转身走了。
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手里还拿着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背影很瘦,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稳。
“那是谁啊?“赵磊又问了一遍。
“我怎么知道。“王子华说。
“她那一脚,比你踢的准多了。“
“滚。“
“真的,你看那弧线,那落点,你今天踢的那三个加起来都不如人家这一脚。“
“你他妈再说一句?“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但赵磊说的是事实。
那一脚确实漂亮。
漂亮到让王子华忘了今天踢飞了三个球的尴尬,忘了刚才和周琨的斗嘴,忘了所有的事情。
他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女孩弯腰捡球的画面,和那一脚踢出来的弧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