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的闷热，吹过绿皮火车有些掉漆的车窗，也吹乱了车厢里我们这群人的头发。
这是小学毕业前最后一次研学旅行，目的地是那座叫给城的地方。班主任念叨了整整半个学期，说那边有古建筑、有夜市，还有很多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对我们这群刚毕业的小学生来说，这趟一周的旅行，几乎算得上童年最后一次集体冒险。
火车一路哐当哐当地往前开。
车厢里早就没了学校里的拘束，大家到处串座，分零食、聊天、拍照，吵得像菜市场一样。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脸，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树林和田野发呆。
旁边坐着链、安蒂和LT。
链个子小小的，长得也偏可爱，但性格特别闹腾，像永远闲不住一样。他抱着给城的研学手册，嘴里不停说着到了以后先去哪、吃什么，小眼睛亮得不行。
安蒂是我们里面唯一的白人男生，平时特别爱开玩笑，什么场面都能插两句，气氛从来不会冷。
LT就更抽象了，脑回路经常离谱到没人跟得上。有时候大家正紧张，他一句话直接把气氛搞歪。
另一边，凯莉和锁柔坐在一起看手机里的景点照片，小声聊着什么。文森和六也凑在旁边，三个人平时关系就很好，现在更是兴奋得不行。
我们八个人，就这么带着对毕业旅行的期待，一路笑闹着往给城去。
谁都没想到，真正等着我们的东西，根本不是旅行。
一开始只是天有点阴。
几片乌云慢慢飘过来，把太阳挡住了，车厢里反而凉快不少。还有人笑着说：“终于不热了。”
结果十几分钟后，天直接黑了。
大片乌云压下来，像一下到了晚上。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很快就变成了暴雨。外面的树被风吹得乱晃，窗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车厢里的声音慢慢小了。
火车速度明显降了下来，连车轮碾铁轨的声音都变得沉闷。
“这雨也太大了吧……”凯莉抓着锁柔的胳膊，小声说。
“应该没事。”锁柔虽然这么安慰，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我盯着窗外，心里莫名有点发毛：“这雨不太对劲。”
链也难得安静下来，小脸绷得紧紧的。
安蒂本来还想开句玩笑缓和气氛，结果自己都没笑出来。LT也闭嘴了。
下一秒。
“轰——！！！”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
整列火车剧烈晃动，所有人瞬间东倒西歪，水瓶、书包、零食撒得到处都是，尖叫声一下充满了整个车厢。
“怎么回事？！”
“地震了吗？！”
我下意识抓住旁边的链和LT，安蒂死死拽着扶手，整个车厢都在疯狂摇晃。
然后，更恐怖的声音传来了。
高架桥塌了。
暴雨引发的泥石流直接冲断了前面的桥体，钢筋和水泥崩得到处都是，铁轨整个悬空。
车头猛地冲了出去。
巨大的惯性带着整列火车往下翻，玻璃成片炸裂，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乎要把耳膜撕开。狂风夹着暴雨灌进车厢，我们像被扔进洗衣机一样撞得到处都是。
桥下面，是暴涨的河流。
整列火车狠狠砸进水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灌进车厢，呛得人根本喘不过气。火车在洪流里疯狂翻滚，像玩具一样被水流甩来甩去。
混乱里，我们这节车厢硬生生和其他车厢断开了。
老师和别的同学所在的车厢，被主河道直接卷走，很快就消失在浑浊的水里。
我们甚至来不及看最后一眼。
剩下的，只有我们八个人，被水流卷进了另一条支流。
四周只剩下水声、撞击声，还有不知道是谁的哭喊。
支流的水依旧急得吓人，残破的车厢一路撞树、撞石头，铁皮都快扭成一团了。
可真正绝望的东西，还在前面。
瀑布。
等我们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整个车厢直接顺着瀑布冲了下去。
“砰——！！！”
那一下撞击重得像要把人五脏六腑全震碎。
车厢彻底变形，铁皮翻卷，座椅断裂，我们所有人都被狠狠甩飞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慢慢恢复意识。
浑身疼得像散架一样。
我从变形的座椅缝里爬出来，浑身都是泥水，鼻腔里全是土腥味。
周围安静得可怕。
只有瀑布的水声，还有树林里的风声。
我扶着车厢站起来，朝四周看了一眼，心一下沉到底。
这里根本不是河边。
是一片完全看不到尽头的原始森林。
到处都是巨大的树，藤蔓缠得到处都是，地上全是厚厚的腐叶和烂泥。头顶的树叶把天都遮住了，根本看不见远处。
没有路。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我们像被这个世界直接丢进了无人区。
我回头看向其他人。
链缩在变形的铁皮旁边，额头磕破了一块，脸白得吓人，整个人都在发抖。
安蒂靠着断掉的座椅，嘴角带着血，估计撞伤了内脏。他还想挤个笑出来，结果疼得直皱眉。
LT头发乱得像鸡窝，浑身都是泥，捂着腰半天站不起来。
锁柔扶着凯莉，两个人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惊恐。
文森手臂擦破了一大片，六脸色发青，一直在干呕。
所有人都受了伤。
但至少，还活着。
我站在这片陌生得可怕的森林里，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大家，再看看那堆已经彻底报废的车厢残骸，一种说不出的绝望慢慢压了上来。
我们本来只是去毕业旅行。
结果现在，老师没了，其他同学也不知道被冲去了哪里。
火车毁了。
人也散了。
只剩下我们八个，被困在这片鬼地方。
没有信号，没有食物，没有大人，也不知道该往哪走。
能活下来，已经算命大了。
从火车掉下瀑布的那一刻开始，我们的童年，好像真的结束了。
安蒂靠在那里，喘了半天，最后还是硬挤出一句：
“……给城是去不了了，现在直接给我们干到原始城了。”
没人笑。
我看着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森林，也一句话也都说不出来。
